孕八月的一个傍晚,月遥像往常一样坐在竹楼前的廊檐下晒太阳。
肚子已经很大了,孩子在里面动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脚踢过来,能把她踢得直吸气。留彦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半天,一边听一边和孩子说话,那认真的样子总让她想笑。
那天夕阳很好,把整个寨子都染成了金红色。月遥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手轻轻抚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动静。
留彦从后山回来,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那里。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极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累不累?”
月遥摇头:“不累,晒太阳呢。”
留彦把手覆在她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
“今天乖不乖?”
“还行,踢了几次,不算太厉害。”
留彦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他的手心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不是普通的胎动,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蛊力和胎儿之间建立了一道无形的桥梁。
“月遥。”他的声音有些紧,“你感觉到了吗?”
月遥本来没注意,听他这么说,也静下心来感受。
然后她也愣住了。
她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发出一种很微弱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留彦的,是孩子自己的。
“这是……”她看向留彦。
留彦的表情凝重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蛊力共鸣。”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蛊力共鸣,是蛊师之间才会有的现象。两个蛊师如果本源相近,或者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他们的蛊力就会产生共鸣,互相呼应。
但孩子还在肚子里,还没出生,怎么可能有蛊力?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月遥抬头四望,发现寨子里那些平时飞来飞去的蛊虫,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停在树叶上,停在屋檐下,停在草丛里。成千上万只蛊虫,全都安静地待着,朝向同一个方向——她的肚子。
“留彦……”月遥的声音有些发抖。
留彦握紧她的手,目光扫过那些蛊虫。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然后,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蛊虫开始慢慢移动。不是飞,是爬,很慢很慢地爬,朝月遥的方向爬过来。
它们爬过树叶,爬过石板,爬过台阶,最后在月遥脚边停下来,围成一个圈。
圈的最内层,是那些最珍贵的药用蛊。然后是攻击蛊,然后是守护蛊,然后是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生蛊虫。
它们一层层围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朝拜。
月遥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头皮有些发麻,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她能感觉到,这些蛊虫没有恶意,它们是来……
来干什么的?
朝拜?
她看向留彦。留彦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沉思。
“他在召唤它们。”他轻声说。
“谁?”
“孩子。”
月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小生命又动了一下。随着这一动,那些蛊虫齐刷刷地抬起头,朝她的肚子方向看去。
那场面太震撼了。成千上万只蛊虫,同时抬起头,小小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光里没有攻击性,只有臣服和亲近。
月遥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留彦的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对里面的小生命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孩子没有回应,但那些蛊虫开始慢慢散去。它们退后,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自然。
不到一刻钟,周围恢复了原样。蛊虫们该飞的飞,该爬的爬,该干活的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月遥知道,刚才那一幕,会永远刻在她记忆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寨子。
大长老第一个赶过来,后面跟着一群寨老。他们围着月遥,问这问那,表情又惊又喜。
“主母,您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孩子有反应吗?”
“那些蛊虫是怎么动的?”
月遥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看向留彦,留彦站在一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震撼。
大长老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他转向留彦,深深鞠了一躬。
“恭喜寨主,恭喜主母。”
留彦扶起他:“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大长老直起身,看着月遥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敬畏。
“古籍中有记载,三百年前,有一位蛊王,出生前就引发了万蛊朝拜。那是蛊术天赋达到极致的表现,是天生蛊王的预兆。”
月遥愣住了。
天生蛊王?
大长老继续说:“那位蛊王后来成为苗疆历史上最强的蛊师,统一了七十二寨,开创了三百年的盛世。只可惜他没有留下后代,蛊王之位后来才由其他支系继承。”
他看向留彦:“寨主,您的孩子,可能是那位蛊王的转世。”
留彦的眉头皱起来:“转世之说,太过玄虚。”
大长老摇头:“不是转世,是血脉觉醒。那位蛊王虽然无后,但他的血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流传下来。加上主母的巫女血脉,双重觉醒,才能引发这样的异象。”
月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大长老的话。
那天晚上,月遥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留彦躺在她身边,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偶尔的动静。
“在想什么?”他问。
月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留彦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管他以后是什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孩子。”
月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温柔。
“你不担心吗?大长老说的那些……”
留彦轻轻按住她的唇:“担心什么?担心他太强?担心他承担太多?月遥,每个父母都希望孩子平安喜乐。但平安喜乐的前提,是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月遥听着,心里的不安慢慢消散。
留彦继续说:“我们的孩子,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这是好事。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们一起教他。教他用力量,也教他敬畏。教他传承,也教他自由。”
月遥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好。”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月遥闭上眼睛,手也覆在肚子上。两人的手心相贴,一起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温柔的动静。
忽然,月遥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波动。那波动从孩子身上发出,通过她的身体,传到留彦手上,又通过留彦的手,传回孩子身上。
形成一个循环。
一个爱的循环。
她睁开眼看留彦,留彦也正好睁眼看她。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月遥醒来时,发现床边围了一圈蛊虫。
那些蛊虫很小,很漂亮,通体透明,翅膀上带着淡淡的金光。它们安静地待着,看着她,像是在守护她。
月遥轻轻推了推留彦。
留彦睁开眼,看见那些蛊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
“它们昨晚就来了。”他说,“在你睡着之后。”
月遥坐起来,看着那些小小的蛊虫,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它们是来保护我的?”
“保护你和孩子。”留彦点头,“孩子吸引了它们,它们自愿来守护。”
月遥伸出手,一只蛊虫飞到她掌心,轻轻停下。她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还有它传递过来的那种单纯的善意。
她笑了。
“谢谢你。”她对那只蛊虫说。
蛊虫在她掌心待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带着其他蛊虫离开了。它们飞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又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安全。
月遥看着它们飞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这孩子,真的不一般。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奇景经常发生。
有时候是白天,月遥在外面晒太阳,周围的蛊虫就会停下来,围着她形成一个圈。有时候是晚上,她睡着的时候,蛊虫会在竹楼外守一整夜,天亮才散去。
寨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了。一开始还跑来围观,后来就只是远远看着,偶尔议论几句。
“小寨主真厉害,还没出生就能号令万蛊。”
“以后肯定比他爹还强。”
“那当然,有巫女的血脉呢。”
月遥听见这些议论,心里又骄傲又担心。骄傲的是孩子天赋异禀,担心的是他以后要承担的责任太重。
留彦倒是很淡定。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说,“到时候再说。”
月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孕期第九个月的一个傍晚,月遥坐在竹楼前,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留彦从后山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寨子里炊烟袅袅。
月遥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胎动。
她低头看肚子,里面的孩子正在用力地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然后,周围的蛊虫又开始汇聚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从草丛里爬出,从树洞里钻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竹楼围得水泄不通。
但它们都很安静,很规矩。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圈的中心,是月遥和留彦。
然后,所有的蛊虫都抬起头,朝向月遥的肚子,同时发出一种很轻很柔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微,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像无数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
月遥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湿了。
留彦握紧她的手,也看着那些蛊虫。
“它们在祝福他。”他轻声说,“祝福我们的孩子。”
月遥点头,说不出话。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月亮升起来。
然后蛊虫们开始慢慢散去,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
周围恢复了安静。
月遥靠在留彦肩上,手覆在肚子上。
里面的孩子安静下来,像是在刚才的仪式中耗尽了力气。
“留彦。”她轻声叫他。
“嗯?”
“你说,他出生以后,还会记得这些吗?”
留彦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些记忆会留在他的血脉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月遥点头,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月遥隆起的肚子上,洒在刚刚散去的蛊虫们曾经驻足的地方。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月遥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一个人走进这片山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会遇见留彦,不知道会爱上他,不知道会生孩子,不知道会有今天。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命运把她带到这里,是为了让她遇见他。
遇见他,才有了这一切。
有了蓝蓝,有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有了这个温暖的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爸爸妈妈等着你。”
里面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月遥笑了,靠在留彦肩上,闭上眼睛。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清香。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新的一天还会到来。
而他们,会一起迎接那个新生命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