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遥发现留彦不对劲,是从一碗鸡汤开始的。
那是查出怀孕后的第三天中午。阿秀炖了鸡汤送过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竹楼都是。月遥正想喝,留彦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帮你热一下。”他说。
月遥没多想,坐在桌边等。
等了很久,留彦还没出来。她好奇地走过去,就看见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蛊虫,正往汤碗里放。
那蛊虫通体透明,只有米粒大小,在汤面上轻轻爬动。爬了一圈,又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身体变成了淡淡的绿色。
留彦盯着那虫子看了几秒,点点头,把虫子收起来,端着汤碗出来。
“可以喝了。”他说。
月遥愣愣地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还是那个汤,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刚才在干嘛?”
留彦在她对面坐下,表情自然:“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有没有毒。”
月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看着留彦,一脸不可思议。
“你觉得阿秀会给我下毒?”
留彦摇头:“阿秀不会。但汤里的东西是她从外面买的,鸡是别人养的,水是从井里打的。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谁也不知道。”
月遥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看碗里的汤,又看看留彦认真的表情,最后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香,和她平时喝的一样。
但她的心情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留彦的“检查”成了日常。
早上,他端来早饭,要先放蛊虫检查一遍。煎蛋、小米粥、小咸菜,一样一样来。虫子爬完煎蛋爬粥,爬完粥爬咸菜,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月遥坐在桌边,看着那只透明的小虫子在食物上爬来爬去,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探蛊。”留彦盯着虫子,头也不回,“专门检查毒素的。”
“它每次变颜色,是什么意思?”
“绿色是安全,黄色是可疑,红色是有毒。”
月遥看着那只虫子乖乖地变绿,心想这虫子还挺靠谱。
检查完毕,留彦把虫子收起来,把碗推到月遥面前。
“可以了。”
月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留彦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睛一眨不眨。
“你不吃?”她问。
“等你吃完我再吃。”
“为什么?”
留彦顿了顿,说:“万一有问题,你先吃出来,我能及时救你。”
月遥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留彦。”她轻声叫他。
“嗯?”
“不用这样的。阿秀送来的东西不会有问题,寨子里的人都很好,没人会害我。”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月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不安。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
“我不会有事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好。”他说。
但月遥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第二天,探蛊又准时出现了。
月遥叹了口气,认命地等它检查完,才开始吃饭。
孕期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留彦的紧张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全天候跟着月遥。她在竹楼里坐着,他就在旁边处理寨务。她去院子里晒太阳,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她去茅房,他就在外面等着。
月遥有一次忍不住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这样跟着。”
留彦认真地说:“寨子里路不平,你万一摔了怎么办?”
月遥低头看着脚下踩了几百遍的青石板路,无言以对。
更夸张的是,他连她走路的速度都要管。
“慢点走。”他走在她身边,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别着急。”
月遥放慢脚步。
“再慢点。”
她又放慢一点。
“还是太快了,再慢点。”
月遥终于停下来,看着他。
“留彦,我现在是怀孕三个月,不是九个月。正常走路没事的。”
留彦看着她,表情有些委屈:“我就是担心。”
月遥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就变成了软。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感觉到了吗?他还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不用这么紧张。”
留彦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微弱但存在的生命气息。他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我知道。”他说,“但我控制不住。”
月遥叹了口气。她算是明白了,这个男人的紧张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劝都没用。
既然劝不了,那就只能接受。
她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留彦感觉到了她的迁就,低头看她。
月遥抬头,对他笑了笑。
“走吧,陪我去看看蓝蓝。”
蓝蓝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快两岁了,正是最调皮的时候。阿秀每天带着他,在寨子里跑来跑去,皮得很。
两人走到阿秀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蓝蓝咯咯的笑声。推门进去,就看见小家伙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
看见月遥,蓝蓝立刻放弃蝴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妈妈!”
月遥弯腰想抱他,被留彦拦住。
“我来。”留彦把蓝蓝抱起来,举高高。
蓝蓝被举得咯咯笑,小手乱挥。
“爸爸!还要!”
留彦又举了几次,把他放下来。蓝蓝跑过来拉着月遥的手,要带她去看他新捉的虫子。
月遥跟着他走,留彦就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下,生怕她被什么东西绊倒。
阿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主母,寨主对您可真好。”
月遥回头看了一眼留彦,见他正盯着她的脚后跟,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
“是啊,太好了。”
孕期五个月的时候,留彦的紧张达到了顶峰。
他开始用蛊虫检查每一样月遥接触的东西。食物要查,水要查,衣服要查,床单要查,连她用的梳子都要查一遍。
月遥有一次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拿着探蛊在她睡衣上爬来爬去。
“留彦。”她叫他。
他抬头:“嗯?”
“那是我的睡衣。”
“我知道。”
“它今天刚洗过。”
“我知道。”
月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会连寨子里的人都信不过了吧?”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信不过。是习惯了。”
月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事。八岁失去父亲,一个人扛起寨子,经历过多少次背叛和暗算,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紧张,不是针对谁,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留彦,你现在有我了。有蓝蓝,有这个孩子,有寨子里这么多人。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留彦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
月遥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留彦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从那以后,留彦的紧张减轻了一些。他不再全天候跟着月遥,开始允许她一个人去寨子里走走。但他还是会用蛊虫检查每一样食物,还是会在她出门时叮嘱“慢点走”,还是会每天睡觉前,把手覆在她肚子上,和里面的孩子说几句话。
月遥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不是不紧张了,是学会了用不那么让人窒息的方式紧张。
而她,也学会了接受这份紧张。
因为他紧张,是因为在乎。
因为他爱她,所以怕失去她。
这种爱,虽然有时候让人无奈,但也让人无比安心。
孕期第七个月的一个晚上,月遥半夜醒来,发现留彦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看见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怎么了?”她轻声问。
留彦转身,走过来坐在床边。
“没事,就是睡不着。”
月遥靠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觉得呢?”
留彦想了想:“应该会像蓝蓝一样可爱。”
月遥笑了:“那当然。我们的孩子,肯定都可爱。”
留彦揽着她的肩,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踢了一下,正踢在他掌心。
留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又踢我。”
月遥也感觉到了,笑着说:“他肯定知道你在摸他。”
留彦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轻声说:“宝宝,爸爸在这儿。你好好长大,等出来,爸爸带你去看山里的风景。”
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留彦的眼睛亮了。
月遥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这个曾经孤独到骨子里的男人,现在有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家。
他的紧张,他的不安,他的过度保护,都是因为太在乎了。
而她,愿意接受这一切。
因为她在乎的,是他。
夜很深了。留彦扶着月遥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睡吧。”
月遥拉着他的手:“你陪我一起睡。”
留彦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群山寂静。
新的生命还在孕育,新的希望还在生长。
而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一切。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他们都会一起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