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长走后,留彦在竹楼外站了很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寨子上,把那些竹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夜鸟归巢的扑棱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但留彦知道,这份平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夺胎转蛊”。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想这四个字。父亲的手札里提到过这种禁术,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夺胎转蛊,上古邪术,取未诞婴儿先天蛊力,移于己身。施术需婴儿血脉为引,祭以生母精血。术成,婴儿夭,母亦难全。此术过于阴毒,历代蛊王皆禁之。”
当时他读到这几行字,只是匆匆一瞥,没有太在意。他以为这种邪术早就失传了,以为不会有人真的去用。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留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竹楼。
月遥还坐在床边,手护着肚子,脸色有些苍白。看见他进来,她勉强笑了笑。
“陈队长走了?”
留彦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月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知道情况肯定很严重,否则陈队长不会半夜亲自跑一趟。但她没有问,她知道留彦会告诉她。
沉默了很久,留彦才开口。
“他们的目标,是孩子。”
月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夺胎转蛊,一种上古禁术。”留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专门掠夺未出生婴儿的先天蛊力。孩子的情况,他们知道了。”
月遥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子。
“能……能挡住吗?”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能。”他说,“我在这里,谁都动不了你们。”
月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留彦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明天开始,寨子会全面戒严。”他说,“我会启动最高级别的防御蛊阵。你哪儿都别去,就在竹楼里待着。阿秀会陪着你。”
月遥点头。
“后山的密道也要准备好。”留彦继续说,“如果真的挡不住,你和孩子从那里撤。”
月遥抬起头看他:“那你呢?”
留彦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守在这里。”
月遥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留彦按住了她的唇。
“听话。”他说,“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
月遥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寨子就动了起来。
留彦站在广场中央,面前是寨子里所有能打的男人们。岩刚、溪石、阿吉,还有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个人都表情严肃。
“从今天起,寨子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留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敌人冲着我们的孩子来的,冲着寨子未来的希望来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众人齐声应诺。
“岩刚,你带人加固寨墙,所有薄弱的地方都要加厚。”
“是!”
“溪石,你负责布置陷阱,寨子周围三里内,每一步都要有机关。”
“是!”
“阿吉,你带人巡逻,日夜不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
任务分配完,众人各自散去。留彦没有回竹楼,而是转身走向祭祀堂。
大长老已经在里面等他了。老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几本泛黄的古籍。看见留彦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担忧。
“你想启动那个?”他问。
留彦点头。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个阵,三百年没启动过了。启动一次,消耗巨大。你确定?”
留彦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确定。”
大长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他说,“他也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留彦没有说话。
大长老翻开面前的一本古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
“最高级别的防御蛊阵,需要九九八十一种蛊虫,在寨子周围布下七层防御。最外层是预警蛊,第二层是迷魂蛊,第三层是困敌蛊,第四层是伤敌蛊,第五层是护寨蛊,第六层是移形蛊,最内层是保命蛊。”
他抬起头看着留彦:“每一层都需要本命蛊的血脉为引。你有两只本命蛊,但金蝶已经不在了,只剩蓝蝶。一个人,撑不起七层。”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月遥可以帮我。”
大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巫女血脉,确实可以。但她的身体……”
“她可以的。”留彦打断他,“我相信她。”
大长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古籍推到他面前。
“那就按这个来。需要什么,我帮你准备。”
三天后,防御蛊阵开始布置。
这三天里,月遥一直在竹楼里待着。阿秀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她想出去走走,阿秀就拦着。
“主母,寨主交代的,您不能出去。”
月遥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在屋里待着。
第四天傍晚,留彦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他在月遥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准备好了?”月遥问。
留彦点头:“明天开始布阵。需要你帮忙。”
月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巫女血脉,可以帮我稳住蓝蝶的力量。”留彦说,“我一个人撑不起七层防御,需要你的血脉辅助。”
月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终于有我能做的事了。”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歉意。
“对不起,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月遥摇头:“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孩子的安全,也是我的责任。”
留彦把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布阵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寨子照得亮堂堂的。留彦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托着一只淡金色的蛊虫。那是蓝蝶的子蛊,用来布阵的媒介。
月遥站在他身边,手轻轻覆在肚子上。里面的孩子似乎知道今天很重要,安静得很,一整天都没怎么动。
大长老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古籍,念着咒文。随着他的念诵,那些子蛊一只只飞起来,朝寨子周围飞去。
第一层,预警蛊。它们落在寨墙外的树上、草丛里、岩石上,和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一旦有陌生人靠近,它们就会发出只有蛊师能听到的警报。
第二层,迷魂蛊。它们隐身在空气中,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中了这种信息素的人,会不知不觉地偏离方向,永远走不到寨子跟前。
第三层,困敌蛊。它们潜伏在地下,一旦被触发,就会从地下涌出,缠住入侵者的脚踝,让他们寸步难行。
第四层,伤敌蛊。它们是最凶的那一类,平时养在特制的蛊房里,轻易不放出来。现在,它们被布置在第三层之后,一旦前两层失效,它们就会发动攻击。
第五层,护寨蛊。它们附着在寨墙上,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保护罩。普通的攻击打在上面,会被直接弹开。
第六层,移形蛊。这是最特殊的一层。它们能在紧急时刻,把寨子里的人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蛊力。
第七层,保命蛊。它们守在最内层,在月遥和孩子的竹楼周围。一旦前六层全部被突破,它们会用最后的生命,挡住敌人的攻击,给月遥争取撤退的时间。
七层防御,一层比一层紧密,一层比一层凶险。
留彦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子蛊一个个就位,脸色越来越白。每一次布阵,都要消耗他的蛊力。七层下来,他的蓝蝶几乎被榨干。
月遥一直站在他身边,手按在他后心,用巫女血脉帮他稳住翻涌的力量。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蛊力在快速流失,能感觉到蓝蝶在痛苦地嘶鸣。
但她没有停。她知道,现在停下来,之前的一切就白费了。
最后一层布完,留彦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月遥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好了。”他喘着气说,“都好了。”
月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回去休息。”她说,“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留彦摇头:“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是他的本命精血。
“七层防御,需要本命精血为引,才能完全激活。”他说,“这是我的血,滴在每一层上,阵法就能启动了。”
月遥接过玉瓶,看着里面那些珍贵的血液。
“我去。”她说,“你歇着。”
留彦想说什么,但月遥按住他的唇。
“听我的。”她说,“你休息,我来。孩子也需要你保持精力。”
留彦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月遥拿着玉瓶,跟着大长老走遍七层防御的每一个节点。每到一处,她就滴一滴留彦的血在那里的子蛊身上。子蛊吸收了血液,身体发出淡淡的金光,然后沉入地下,和阵法融为一体。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月遥忽然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像是在鼓励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起来。
“宝宝乖。”她轻声说,“妈妈在保护你呢。”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月遥继续往前走。
七层走完,太阳已经偏西了。月遥回到广场上,把空了的玉瓶还给留彦。
“好了。”她说,“都激活了。”
留彦接过玉瓶,看着她,眼里有心疼。
“累不累?”
月遥摇头:“不累。你呢?好点没有?”
留彦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竹楼,阿秀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月遥坐下来,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紧。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留彦紧张地问。
月遥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
留彦不放心,让阿嬷过来看。阿嬷把了把脉,笑着说:“没事,主母就是累了,休息一晚就好。孩子也很好,脉象很稳。”
留彦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月遥躺在床上,手覆在肚子上。留彦躺在她身边,也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月遥点头,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想着那七层防御,想着留彦苍白的脸色,想着那些还在路上的敌人。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命运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月遥的手心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是孩子。
他在动,很轻很慢,像是在和她说话。
月遥的嘴角弯起来,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有他在,有留彦在,有寨子里这么多人在,她不怕。
她闭上眼睛,在孩子的波动中,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