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留彦站在寨门口,看着那辆即将载他们出山的越野车,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月遥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忍着笑。孩子快一岁了,正是最好玩的时候,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辆“大盒子”。
“要不……我们换个交通工具?”留彦试探着问,“骑马也挺好的。”
月遥终于没忍住笑出声:“骑马进城?然后让交警叔叔给我们开道吗?”
留彦噎住。他知道月遥说的有道理,山外的世界和山里不一样,骑马确实不太现实。但他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心里就是不舒服。
“它不会吃人的。”月遥把孩子的脸转向他,“你看,宝宝都不怕。”
孩子适时地朝留彦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留彦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心里那点抗拒总算消下去一些。
阿吉把行李箱搬上车,跑过来汇报:“寨主,主母,都准备好了。晓薇姐那边说好了,到县城会有人接,然后坐高铁去省城。”
“高铁?”留彦皱起眉头。
月遥拍拍他的手臂:“放心,比这车稳多了。”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留彦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月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在呢。”她轻声说。
车子驶出寨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外走。留彦回头看,寨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峦遮住,彻底看不见了。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神情平静下来。
“怎么,舍不得?”月遥问他。
“有一点。”留彦老实承认,“从来没离开这么久。”
“一个月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留彦点头,把孩子抱正了些。孩子在父亲怀里睡得很香,对即将到来的旅行一无所知。
到县城三个小时,留彦全程紧绷。车子每颠簸一下,他的身体就会僵一僵。月遥也不戳破,只是握着他的手,偶尔和他说说话,分散注意力。
下了车,晓薇已经在车站等着了。看见月遥,她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
“月遥!可想死我了!”
月遥被她抱得喘不过气,笑着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开松开。”
晓薇松开她,目光落在留彦身上,眼睛亮了。
“这就是蛊王?比照片上还帅啊!”
留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抱着孩子,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晓薇凑到月遥耳边,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不高兴?”
月遥笑了:“没有,他不习惯。给他点时间。”
高铁上,留彦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眼里满是震惊。山、田野、村庄,一样样闪过,快得来不及看清。他下意识地握紧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太快了。”他喃喃道。
月遥抱着孩子,靠在他肩上:“习惯就好。等会儿到省城,还有更快的。”
“还有更快的?”
“嗯,地铁。在地下跑的火车。”
留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山外人,真厉害。”
月遥忍不住笑了。这是留彦第一次用“你们山外人”这个词,但语气里没有隔阂,只有单纯的惊叹。
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街道上车水马龙。留彦站在车站门口,仰头看着那些几十层的高楼,久久没有说话。
月遥抱着孩子,静静站在他身边。
“害怕吗?”她问。
留彦摇头:“不是害怕,是不习惯。从来没想过,人可以住在那么高的地方。”
“走吧,我们住的地方也在高层。”
留彦跟着她走,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电梯,自动门,刷卡,这些在月遥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他眼里都像魔法。
进了酒店房间,留彦终于松了口气。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他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流灯光,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月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在想,你以前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月遥点头:“嗯,住了二十多年。”
留彦转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柔和而温暖。
“辛苦你了。”他说。
月遥愣住:“辛苦什么?”
“从那么热闹的地方,来我们那个安静的山里。”
月遥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那里才是我的家。”
孩子睡下后,两人躺在床上。留彦侧过身,把月遥揽进怀里。
“还是这样舒服。”他说。
月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在寨子里天天这样,到这儿就不习惯了?”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习惯,是觉得,在这里,你离我很远。”
月遥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里面有她熟悉的不安。
“我就在你怀里。”她说,“哪里都没去。”
留彦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第二天,都市生活正式开始。
早餐是酒店的自助餐。留彦站在取餐区,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月遥给他拿了一个盘子,带着他一样样介绍。
“这是面包,涂点黄油和果酱吃。这是煎蛋,你喜欢吃的。这是牛奶,补钙的。这是水果……”
留彦听着,偶尔点头。最后他盘子里的东西,全是月遥给他夹的。
坐下吃饭时,他忽然问:“这些东西,都是给所有人吃的?想拿多少拿多少?”
月遥点头:“对啊,自助餐就是这样。”
留彦看着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眼里又有那种惊叹。
“你们山外人,真会享受。”
上午逛商场。留彦第一次见识什么叫购物中心。七层楼,吃喝玩乐什么都有。他抱着孩子,跟在月遥后面,眼睛都不够用。
经过一家珠宝店时,月遥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首饰。
留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枚钻戒。很小,但很闪。
“喜欢?”他问。
月遥摇头:“就是看看。我有你送的骨戒了。”
留彦低头看她手上的戒指。那枚他亲手雕的骨戒,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
“骨戒和这个不一样。”他说,“这个我也给你买。”
月遥笑了:“不用,太贵了。”
留彦没有再说什么,但月遥知道他记在心里了。
下午逛公园。孩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花,那么多树,那么多小朋友,兴奋得手舞足蹈。月遥把他放在草地上,他就趴着揪草叶子,揪一根,看看,扔掉,再揪一根。
留彦坐在长椅上,看着母子俩玩,嘴角一直弯着。
一对老夫妻经过,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老头说:“你看那小伙子,看他老婆孩子的眼神,多温柔。”
老头点头:“年轻时候你也有过这种眼神。”
老太太白他一眼:“现在没了?”
老头嘿嘿笑:“现在也有,只是你看不出来。”
月遥听见了,抿着嘴笑。留彦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月遥笑,也跟着笑。
晚上回到酒店,孩子睡着了。月遥去洗澡,留彦坐在窗边,看着夜景发呆。
手机响了。是阿吉打来的视频电话。
“寨主!您那边怎么样?习惯吗?”
留彦看着屏幕里阿吉的脸,觉得亲切极了。
“还好。”他说,“就是太热闹了,不习惯。”
阿吉笑了:“热闹点好,主母以前就住那种地方吧?”
“嗯。”
“那您好好陪主母,寨子里有我们呢,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月遥正好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水汽。
留彦站起来,拿起吹风机。
“坐下,我给你吹头发。”
月遥乖乖坐下,任由他摆弄。吹风机嗡嗡响,热风吹在头皮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放松。
吹完头发,留彦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
月遥拉着他的手:“你呢?”
“等你睡着再睡。”
月遥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一起睡。”
留彦躺下,把她揽进怀里。月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就睡着了。
留彦却很久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想着这一天经历的一切。商场、电梯、地铁、高楼,这些以前只在月遥描述里听过的东西,今天都亲眼见到了。
他想,月遥以前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每天被这么多东西包围着,热闹,方便,但也吵闹,拥挤。她放弃这些,去山里和他过那种安静的日子,是真的喜欢那里,还是只是因为他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月遥发现留彦不对劲。
他还是陪着她,抱着孩子,跟着她走。但他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留彦摇头:“没什么。”
月遥不信,但没有追问。她知道留彦的性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晚上,孩子睡下后,月遥主动开口。
“留彦,你在想什么?”
留彦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在想,你放弃这些,跟我回山里,会不会后悔。”
月遥愣住了。
“就因为这事?”
留彦点头。
月遥坐起来,面对着他。
“留彦,你看着我。”
留彦看着她。
“我在山里两年了。你知道我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吗?”
留彦不说话。
“我很快乐。”月遥一字一句地说,“比在这里二十多年都快乐。不是因为山里空气好,不是因为那里安静,是因为你。”
留彦的眼睛动了动。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月遥说,“你回山里,我就回山里。你来城里,我就来城里。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留彦的眼眶红了。
他把月遥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没有说话。
月遥也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留彦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会想念这里。”
“会想念。”月遥说,“但想念和后悔是两回事。我想念这里的火锅,想念晓薇,想念一些习惯。但我不后悔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没有你。”
留彦把她抱得更紧了。
“以后不许再想这些。”月遥说。
“嗯。”
“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不许自己憋着。”
“嗯。”
“听到没有?”
留彦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听到了。”
月遥这才满意,重新躺下,靠在他怀里。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璀璨。但两人谁也没有再看它。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接下来的日子,留彦慢慢适应了都市生活。他开始习惯电梯的升降,习惯刷卡开门,习惯那些自动化的东西。他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在自助机上点餐,学会了坐地铁看线路图。
月遥带他去吃火锅,他第一次见识那种红彤彤的锅底,辣得直吸气,但还是把月遥涮的菜都吃完了。月遥带他去电影院,他全程紧绷,觉得那些在屏幕上动来动去的人太神奇了。月遥带他去游乐场,他抱着孩子坐旋转木马,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每次出门,他都会牵着月遥的手。过马路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车流那一边。坐电梯的时候,他会把孩子抱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揽着月遥的腰。
月遥的朋友们见到他,都夸他帅,夸他对月遥好。他不太会应酬,只是淡淡点头,但月遥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抱着月遥入睡。不管白天经历了什么,不管多累,这个习惯从来没有变过。
有一次,月遥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抱着睡?”
留彦想了想,说:“怕你不见了。”
“在寨子里天天见,怎么会不见?”
留彦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是怕醒来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一觉醒来就不在了。”
月遥的心揪了一下。她抱住他,轻声说:“我不会不见的。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在你身边。”
留彦点头,把她抱得更紧。
离开的前一天,留彦一个人出了门。月遥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有点事”。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他递给月遥。
月遥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闪。
“你什么时候买的?”
“那天你看了之后。”留彦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了这个。他们说,这个是经典款,不会错。”
月遥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
“我有你送的骨戒了。”
留彦把骨戒从她手上取下来,把钻戒戴上去,然后又用红绳把骨戒穿起来,挂在她的脖子上。
“两个都要。”他说,“一个戴手上,一个戴心上。”
月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使劲点头。
第二天,他们启程回寨子。
车子驶出城市的时候,留彦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高楼大厦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座金色的森林。
“还会来吗?”月遥问他。
“会。”留彦说,“你想来的时候,就陪你来。”
月遥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孩子在他们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车子驶向远方,驶向那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山林。
都市的蜜月行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