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寨子后的第三周,月遥收到一个消息,大学同学会在省城举办,邀请她参加。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毕业后就没参加过同学会,一来工作忙,二来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人。但今年不同,今年她有了留彦,有了孩子,有了可以炫耀的幸福。
“想去就去。”留彦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我陪你去。”
月遥转头看他:“你不是不习惯那种场合吗?”
留彦想了想,说:“不习惯,但可以陪你。”
月遥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省城最豪华的酒店。月遥提前订好了房间,打算住一晚再回去。孩子交给阿秀照看,阿秀拍着胸脯保证:“主母放心,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周六一早,两人出发。
留彦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的风景,偶尔问月遥几个问题。什么“这山叫什么”“那条河往哪儿流”“那个村子有多少人”,月遥能答的答,答不上来的就瞎编,留彦也不戳穿她。
到省城时是下午,两人先到酒店安顿好,然后去商场买衣服。月遥要给留彦买身像样的行头,总不能穿着苗疆的衣裳去参加同学会。
留彦站在商场里,任由月遥拿着一件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他不懂什么时尚,但月遥挑的,他都觉得好。
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再加一双皮鞋。留彦换上后站在镜子前,月遥眼睛都亮了。
“太好看了!”
留彦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习惯。那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城里人,而不是山里的蛊王。
“会不会太奇怪?”他问。
“奇怪什么奇怪,帅死了!”月遥拉着他的手,“今晚你就这样去,让那些人都看看,我老公多帅。”
留彦听了,嘴角弯了弯。
晚上六点,两人准时出现在酒店宴会厅门口。
月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留彦站在她身边,深蓝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整个人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门口负责签到的同学看见月遥,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起来:“月遥!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月遥笑着和她拥抱,然后介绍留彦:“这是我老公,留彦。”
那同学看看留彦,眼睛瞪得圆圆的:“哇,你老公好帅!干什么工作的?”
“做点小生意。”月遥随口编了个借口。
留彦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宴会厅,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月遥在班里人缘不错,好几年不见,大家都想和她聊聊。一群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月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月遥,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月遥,你老公好帅啊,哪儿找的?”
月遥一一回答,笑得脸都酸了。留彦站在她身边,虽然话不多,但礼貌周到。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杯子抿一口;有人问话,他就简短地回答几个字。不热情,也不失礼。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月遥正和一个老同学聊天,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戴着名表,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月遥身上。
月遥的脸色变了变。
留彦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声问:“认识?”
月遥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
“月遥,好久不见。”他在月遥面前停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月遥勉强笑了笑:“谢谢,周总。”
那人看向留彦,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就是你先生?在哪儿高就啊?”
留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月遥握着留彦的手,对那人说:“他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周总,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
她想拉着留彦走,但那人侧身挡住去路。
“急什么,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聊聊嘛。”他笑眯眯地看着月遥,“当年我可是追了你整整四年,你都没正眼看过我。现在嫁人了,总得给我个机会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吧?”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
月遥的脸色沉下来。她知道这人是谁——周鸿,大学时追过她,追得很高调,送花送礼物请吃饭,都被她拒绝了。毕业后听说他继承家业,成了什么集团的总经理,混得风生水起。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周总,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月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现在过得很好,谢谢关心。”
周鸿的目光再次落在留彦身上,这次毫不掩饰地打量起来。从头到脚,从衣服到鞋子,最后停留在留彦手腕上——那里什么也没戴,连块表都没有。
“老弟在哪儿发财啊?”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留彦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山里。”
“山里?”周鸿笑了,“做什么的?种地?养鸡?”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月遥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想说什么,但留彦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急。
“养蛊。”留彦说。
周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养蛊?老弟,你逗我呢?现在什么年代了,还信那个?”
留彦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鸿笑够了,拍拍留彦的肩膀:“老弟,你这玩笑开得挺有意思。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没什么正经工作,来我公司,给你安排个职位。看在月遥的面子上,待遇好说。”
他转向月遥,眼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大气”的得意。
“月遥,你当年要是跟了我,现在也是总经理夫人了。何苦嫁个养蛊的,在山里吃苦?”
这句话刚落地,周围的人就感觉到空气突然冷了一下。
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实的、皮肤能感觉到的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留彦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月遥下意识地握紧留彦的手。她知道他生气了。
周鸿也感觉到了不对,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山里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吓人。
“你……”他刚开口,留彦动了。
他揽过月遥的腰,低头,吻在她的唇上。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深深的、用力的、宣告主权的吻。
月遥愣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他。
周围的人全都看呆了。
周鸿的脸涨成猪肝色。
吻了很久,留彦才放开月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鸿,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永远都是。”
那六个字,很轻,很淡,却重得像千钧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不是被吓的,是真的发不出声音——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捂住喉咙,看向留彦。
留彦淡淡瞥了他一眼,揽着月遥的腰,转身离开。
两人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月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太坏了!”她捶着留彦的胸口,“你又让人家失声了!”
留彦面无表情:“没有,只是暂时说不了话,明天就好。”
月遥笑得停不下来:“你知不知道,那个周鸿是我们班最有钱的,追我的时候可高调了。今天被你这样打脸,以后他都没脸见人了。”
留彦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追过你?”
“嗯,追了四年。”
“四年?”留彦的眉头皱起来。
月遥赶紧说:“我一次都没答应过!真的!我那时候就烦他,太高调了,太装了,根本不是我的菜。”
留彦的眉头这才松开。
“那就好。”
电梯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两人走出来。月遥刷卡开门,留彦跟着进去。
门刚关上,留彦就把她抵在墙上,又吻了下来。
这次比刚才更用力,更深,带着一点隐隐的醋意。
月遥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能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任由他索取。
吻了很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四年。”他说,声音闷闷的。
月遥忍不住笑了,捧着他的脸:“你还在意这个?”
“在意。”留彦老实承认,“一想到有人追你那么久,我就不舒服。”
月遥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这个男人,在外面杀伐果断,在同学会上气场全开,现在却像个吃醋的小狼狗,委屈巴巴地说着在意。
“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一个人。”
留彦的眼睛亮了:“谁?”
月遥笑而不语。
留彦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月遥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
“不放。”留彦抱着她往床边走,“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月遥被放在床上,看着他俯身下来,眼里全是笑意。
“留彦。”
“嗯?”
“我也是你的,永远都是。”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楼下,同学会还在继续,周鸿的喉咙还没恢复。
但这一切都和两人无关了。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第二天一早,月遥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各种消息轰炸,全是昨天同学会上的人发的。
“月遥,你老公太帅了!那个吻,天啊!”
“月遥,周鸿今天退群了,你知道吗?”
“月遥,你老公到底是干什么的?他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宴会厅都被冻住了!”
月遥一条条看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留彦从浴室出来,看见她笑成那样,问:“笑什么?”
“笑你。”月遥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现在是名人了,同学群里都在讨论你。”
留彦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手机还给她,继续擦头发。
“他们说什么?”
“说你帅,说你霸气,说周鸿被你打脸打得啪啪响。”
留彦想了想,认真地问:“我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月遥愣住,然后笑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不过分。”她说,“刚刚好。”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那就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准备回寨子。走出酒店大门时,月遥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她说,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酒店大门拍了张照。
留彦不解:“拍这个干什么?”
月遥把手机收起来,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留个纪念。这是我家蛊王第一次在城里宣示主权的地方。”
留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以后还会有很多地方。”他说。
月遥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留彦揽着她的肩,“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有人追你,我就宣示主权。你是我的,永远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月遥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
两人坐上回寨子的车,一路无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越来越远,山林越来越近。
月遥看着那些熟悉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两年前,一个人背着包,走进了这片山。
因为她遇见了留彦。
遇见了他,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