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是月遥的生日。
这个日子是留彦从她的身份证上记下来的。去年这个时候,两人还在和黑巫会周旋,月遥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今年不同了,寨子里太平了,合作项目上了正轨,孩子们蛊术课也教得有模有样。留彦觉得,该给她好好过一个生日。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过过生日。父亲在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父亲走后,他更没心思过什么生日。月遥是他生命里第一个让他想过生日的人,可他完全没经验。
阿秀给他出主意:“给主母做顿好吃的呗,女人都爱吃。”
阿吉给他出主意:“送个礼物,越贵重越好。”
大长老给他出主意:“按苗疆的老规矩,放个烟火,热闹热闹。”
留彦把这些建议都记在心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月遥不是普通的女人,她从山外来,见过世面,吃过见过。普通的吃喝玩乐,她不一定稀罕。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七月初六那天,他对月遥说:“明天我要去后山办点事,可能要一整天。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月遥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事要一整天?”
“蛊虫的事。”留彦面不改色地撒谎,“有几只新孵化的需要处理,得守着。”
月遥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七月初七那天一早,留彦就出了门。月遥睡到自然醒,下楼时发现厨房里已经摆好了早饭——粥还温着,煎蛋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碟她爱吃的小咸菜。留彦出门前做的。
她吃着早饭,心里暖暖的。
上午,阿秀带着阿依来串门。阿依现在跟月遥特别亲,每次来都要黏着她,让她讲山外的故事。月遥就抱着她,给她讲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讲汽车火车,讲幼儿园。阿依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圆圆的。
“主母,城里那么好,你为什么来我们寨子啊?”阿依问。
月遥想了想,笑着说:“因为寨子里有寨主啊。”
阿依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
下午,月遥去蛊虫养殖场转了转。现在养殖场有专人管理,她不用操太多心,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看看。那些药用蛊养得不错,产量稳定,质量也好。陈教授上个月来考察,还夸了又夸。
傍晚回到家,月遥有些失落。一整天了,留彦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竹楼前,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留彦回来了。
他站在竹楼前,身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气,眼里却亮晶晶的。
“跟我来。”他说,牵起月遥的手。
月遥被他拉着往后山走,心里满是疑惑。天都黑了,去后山干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一片她从来没到过的山谷。这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月光照下来,草地上的露水闪闪发光。
留彦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闭上眼睛。”他说。
月遥听话地闭上眼睛。
留彦抬起手,催动蓝蝶。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四面八方。
那些光点落在草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岩石上。每一处被光点落下的地方,都开始发光。
月遥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在变化,但她忍着没有睁眼。
“可以了。”留彦说。
月遥睁开眼睛,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荧光森林。
草地上,无数萤火虫一样的蛊虫在飞舞,它们发出的光是淡蓝色的,柔和而梦幻。那些光点落在草叶上,草叶就变成了透明的翡翠色;落在花朵上,花朵就变成了会发光的宝石;落在树上,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光里,像童话里的世界。
更神奇的是,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流动,汇聚成各种形状——有时是蝴蝶,有时是凤凰,有时是月亮,有时是星星。它们在夜空中缓缓飘移,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月遥站在那片荧光森林里,久久说不出话。
留彦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喜欢吗?”他问。
月遥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你怎么做到的?”
留彦指了指那些飞舞的蛊虫:“是一种特殊的荧光蛊,平时不怎么用。我养了很久,才养出这么多。今天正好用上。”
月遥看着那些美丽的蛊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不会花言巧语,但他会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让她开心。
“好看。”她轻声说,“特别好看。”
留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月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骨戒。
戒指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雕成的,通体莹白,光滑如玉。戒面上刻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点缀着极细小的蓝宝石,在荧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留月”。
月遥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声音哽咽。
“这几个月,晚上你睡着以后。”留彦说,“第一次刻,刻坏了好几个。这是唯一成功的。”
月遥握着那枚骨戒,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她知道雕骨有多难,尤其是雕这种精细的图案。留彦的手指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疤痕,是刻刀划破留下的。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才看见。
“帮我戴上。”她说,伸出手。
留彦接过戒指,小心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大小刚好,不松不紧,像是专门量过尺寸。
月遥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眼前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
“月遥。”他叫她的名字。
“嗯?”
“嫁给我。”
月遥愣住。
他们已经订婚了,已经是夫妻了,孩子都快一岁了。但留彦从来没有正式求过婚。订婚是苗疆的仪式,隆重盛大,却少了一点什么。少了他亲口说的这三个字。
此刻,在荧光森林里,在漫天的光点中,他亲口说了出来。
月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点头。
“我嫁。”她闷声说,“我早就嫁了。”
留彦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周围的荧光蛊似乎感应到他们的情绪,飞舞得更欢快了。光点汇聚成一条光带,在两人周围缓缓旋转,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月遥抬起头,看着留彦。
“你怎么想到做这些的?”她问。
留彦低头看她,认真地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为我留在这里,为我生孩子,为寨子做了那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想让你高兴一天。”
月遥的鼻子又酸了。
“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她问。
留彦摇头。
月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是你。”
留彦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比荧光森林还要亮。
两人在荧光森林里待了很久。他们坐在草地上,看那些蛊虫飞来飞去,看光点变幻出各种形状。留彦给月遥讲荧光蛊的习性,讲他为了养这些蛊虫费了多少心思。月遥给他讲她小时候过生日的事,讲她父母给她买蛋糕,讲她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时的兴奋。
说着说着,月遥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是七夕。”她说。
留彦愣了一下:“七夕是什么?”
“就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月遥给他解释,“传说中,有一对相爱的人被天河隔开,每年只有这一天能见一面。”
留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比他们幸运。”他说,“我们天天都能见。”
月遥笑了,靠在他肩上。
“是啊,我们天天都能见。”
夜渐渐深了。荧光蛊开始累了,光点慢慢变暗,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只还在飞舞。月光重新主宰了山谷,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留彦站起身,拉月遥起来。
“回去吧。天晚了,山里凉。”
月遥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荧光森林还在,虽然暗淡了许多,但依然美丽。她知道,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她记忆里,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回到竹楼,阿秀已经准备好了宵夜。一碗长寿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
“主母,寨主交代的,说今天您生日,要吃长寿面。”阿秀笑着说,“我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月遥看着那碗面,眼眶又红了。今天一整天,留彦都在给她准备惊喜。早饭是他做的,荧光森林是他养的,骨戒是他刻的,连这碗长寿面都是他提前交代的。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那碗面。面条很劲道,汤很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她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记住。
留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里满是满足。
吃完面,月遥去洗漱。回来时,留彦已经在床上等她了。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小碟野果,是她爱吃的那种。
月遥躺下来,靠在他怀里。
“留彦。”她轻声叫他。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生日。”
留彦低头看她,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月遥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宁静。竹楼里,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平稳。
荧光森林会天亮前消失,骨戒会一直戴在她手上。而那些美好的记忆,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这就是她的惊喜生日。
这就是留彦给她的爱。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是一片会发光的森林,一枚亲手雕的戒指,一碗长寿面,还有他一整天的用心。
但这些加起来,就抵得过世间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