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

月遥提议给寨子里的孩子们开蛊术课的时候，留彦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同意，只是在想该怎么教。他自己学蛊术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严厉到近乎苛刻，那种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可要用同样的方法教这些孩子，他又下不去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呗。”月遥给他出主意，“你严厉，我温柔。孩子们怕你，就愿意来找我。最后效果达到了，还不至于把他们吓着。”

留彦看着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第一堂课定在三月初十。消息传出去，寨子里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来了，足足二十三个。最大的那个是阿吉的弟弟阿林，十三岁，已经学过一点基础，算是半个助教。最小的那个才刚满六岁，是阿秀的小侄女阿依，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圆又亮。

月遥在广场中央摆了一排矮凳，让孩子们坐好。她穿得朴素，笑容温和，一开口就让孩子们放松下来。

“今天开始，我和寨主给大家上蛊术课。寨主教基础理论，我教实际操作。大家想学吗？”

“想！”孩子们齐声回答，只有阿依的声音慢半拍，奶声奶气的。

留彦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今天穿得也比平时随意，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绾着，看起来不像蛊王，倒像个普通寨民。但他的气场在那里，往那一站，孩子们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第一堂课讲蛊虫的分类。

留彦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蛊虫分三类，药用蛊、攻击蛊、守护蛊。药用蛊治伤，攻击蛊御敌，守护蛊护主。今天先讲药用蛊。”

他讲课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废话，一条条讲下来。药用蛊有哪些种类，每种长什么样，有什么功效，怎么识别，怎么喂养。孩子们听得认真，但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紧绷——寨主太严肃了，讲课时从来不笑，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在检查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林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小本子记笔记，手都有点抖。

月遥在旁边看着，心里好笑。她站起来，走到孩子们中间，拍拍这个的肩，摸摸那个的头。

“寨主讲得清楚吗？”

“清楚。”孩子们点头。

“有听不懂的地方吗？”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主母，什么是金线蛊？长得什么样？”

月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盖子，倒出一只淡金色的小虫。那虫只有小拇指甲大，背上有一条深色的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就是金线蛊。”她把虫子放在掌心，让每个孩子都凑近看，“它喜欢暖和的地方，吃的是新鲜的嫩叶。等它长到这么大——”

她用手指比了个长度，继续道：“就可以用来入药了。外伤出血，把它碾碎了敷上去，很快就止血。”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月遥耐心地一一解答，脸上始终带着笑。

留彦站在一旁，看着月遥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一堂课结束后，孩子们都松了口气。出了广场，就开始议论起来。

“寨主好凶啊，我都不敢看他。”

“主母好温柔，比寨主好多了。”

“寨主讲的东西我听懂了，但就是害怕。”

阿林走在最后，听见这些话，摇了摇头。他知道寨主为什么这么严厉——他自己跟着寨主学过一段时间，知道蛊术这东西，半点马虎不得。出了错，轻则蛊虫反噬，重则伤及性命。寨主的严厉，是在保护他们。

第二堂课在三天后。

这次讲的是药用蛊的喂养方法。留彦依然板着脸，讲得一丝不苟。什么温度合适，什么食物能吃，什么时间喂食，一天喂几次，每一样都讲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答。

“那谁来复述一遍？”

没人举手。孩子们低下头，不敢看他。

留彦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最小的阿依身上。

“阿依，你说。”

阿依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金线蛊……喜欢暖和，吃嫩叶……一天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她磕磕绊绊地说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留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说得对。”他说，“坐下。”

阿依愣住，然后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但不是吓哭的，是高兴哭的——寨主说她说的对！

月遥赶紧走过去，把阿依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乖，阿依真聪明。寨主夸你呢。”

阿依抽抽搭搭地说：“寨主……寨主夸我了……”

旁边的孩子们都羡慕地看着她。寨主夸人了，这可是头一回。

月遥抬头看留彦，眼里满是笑意。留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第二堂课结束后，孩子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依然怕寨主，但怕里多了点别的——崇拜？敬畏？说不清楚。反正寨主讲的东西，他们记得更牢了。

阿林私底下问过留彦：“寨主，你为什么对阿依那么温柔？”

留彦看他一眼：“我温柔吗？”

阿林点头：“你夸她了。”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才六岁，第一次上课就能记住这么多，值得夸。”

阿林想了想，又问：“那对我们呢？”

留彦看着远处正在和月遥说话的孩子们，淡淡说：“你们大了，要求自然不同。”

阿林明白了。寨主不是偏心，是因人而异。小的鼓励，大的严管，都是为了他们好。

一个月后，孩子们的基础蛊术都有了明显进步。最小的阿依已经能独立喂养三只金线蛊，每次喂食前还会跟它们说说话，蛊虫们特别喜欢她。阿林开始接触攻击蛊，虽然还没真正上手，但理论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月遥和留彦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留彦讲课的时候，月遥就在旁边补充，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一遍。孩子们操作的时候，留彦在旁边盯着，月遥手把手教。一个严厉，一个温柔，把孩子们教得服服帖帖。

这天傍晚，最后一堂课结束，孩子们都回家了。月遥和留彦并肩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累吗？”留彦问她。

“不累。”月遥靠在他肩上，“挺开心的。”

留彦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月遥忽然问：“你小时候学蛊术，也是这样的吗？”

留彦沉默了很久，久到月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比这严厉多了。”他终于开口，“父亲对我，比我对阿林他们严厉十倍。学不会就不让吃饭，做错了就罚站一整天。有一次我贪玩，忘了喂金线蛊，父亲罚我在蛊房里跪了一夜。”

月遥听着，心里揪得疼。她坐直身子，看着他。

“那你恨他吗？”

留彦摇头：“不恨。我知道他是为我好。蛊术这东西，出了错是会死人的。他的严厉，是在保护我。”

月遥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方法教他们。”

留彦点头：“但没父亲那么狠。有你在旁边，我下不去手。”

月遥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以后多陪你来上课。”

留彦看着她，眼里有笑意：“好。”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寨民们收工的吆喝。近处，几只萤火虫飞过，在夜色里划出细小的光痕。

“留彦。”月遥轻声叫他。

“嗯？”

“你觉得这些孩子里，有能成为蛊王的吗？”

留彦想了想：“阿林资质不错，但心性还需要磨练。阿依年纪还小，但天赋很好，如果好好培养，将来可能比阿林更强。”

“还有呢？”

“还有几个不错的，但都还小，看不出来。”

月遥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不管谁成为蛊王，我都希望他不要像你小时候那么苦。”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说：“苦不苦，看怎么教。有你这样的主母在，孩子们不会苦。”

月遥笑了，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花香。两人静静坐着，享受着这一天中难得的安宁时刻。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白天教孩子们蛊术，一个严厉一个温柔，配合默契。傍晚在寨子里散步，看夕阳，看月亮，看萤火虫。晚上回到竹楼，一起做饭，一起说话，一起相拥而眠。

平淡，琐碎，却满满的都是幸福。

而那些孩子们，会在这样的教导下一天天长大。他们中有的人会离开，有的人会留下，有的人会成为蛊王，有的人会做别的事。但无论将来如何，他们都会记得，小时候有这样一个春天，寨主和主母一起教他们蛊术。

寨主很严厉，从来不笑。主母很温柔，总是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

但他们都知道，寨主的严厉和主母的温柔，都是爱。

爱他们，爱这个寨子，爱这片土地。

这种爱，会随着蛊术一起传承下去，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