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的第一个清晨，月遥是被饭菜的香味唤醒的。

那味道太陌生了。在竹楼住了两年，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被阿秀送饭的脚步声吵醒，习惯了醒来时床头那碗温热的粥。但今天的香味不一样，不是粥的清淡，而是煎蛋的焦香，混合着某种熟悉的调料味道。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已大亮。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还有余温。她撑着坐起身，循着香味下楼。

厨房里，留彦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灶火映在他侧脸上，神情专注而认真。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他用锅铲小心地翻动，动作有些生疏，却一丝不苟。

案板上摆着几个已经做好的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她爱吃的。

月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团。

留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她，他眼里浮起笑意：“醒了？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月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能听见心脏有力的跳动。

“怎么起这么早？”她闷声问。

“想给你做顿早饭。”留彦任由她抱着，手里还在翻动煎蛋，“阿秀说你以前在山外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自己做饭吃。来了寨子之后，都是她送，你肯定不习惯。”

月遥愣住。她确实跟阿秀随口提过一句，说以前喜欢自己做饭，喜欢那种烟火气。没想到这句话被留彦记在心里，还特意去学。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这半个月，跟阿嬷学的。”留彦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做了很多次才成功，浪费了不少鸡蛋。”

月遥转到正面看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什么邀功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端着盘子往桌边走，仿佛做这件事理所当然。

“留彦。”她叫他。

“嗯？”

“你是蛊王，是寨主。不用做这些的。”

留彦把盘子放下，转身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蛊王不用做，寨主不用做。”他说，“但丈夫要做。”

月遥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菜，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

留彦走过来，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拭过她眼角。

“怎么哭了？”

“没哭。”月遥吸了吸鼻子，“是油烟熏的。”

留彦没有戳穿她，只是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月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炒肉。肉片切得厚薄不一，青椒有些炒过了头，但味道意外地好。她嚼着，眼泪又掉下来。

“怎么样？”留彦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月遥点头，声音哽咽：“好吃。”

留彦松了口气，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汤很烫，他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她手边。

“慢点喝，别烫着。”

月遥接过碗，看着他。他正在给自己盛饭，动作自然得好像做了很多年。这个男人，几天前还在和黑巫会的残部周旋，还在处理寨子里各种事务，现在却系着围裙给她做饭。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吃完早饭，留彦收拾碗筷。月遥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坐着，我来。”

月遥就乖乖坐着，看他洗碗。他的动作还是生疏，洗洁精放多了，冲了好久才冲干净。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得仔细，擦得锃亮。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今天想做什么？”

月遥想了想：“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留彦点头，起身去拿她的外套。是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阿秀做的，领口镶着兔毛。他抖开衣服，等她伸手穿好，又蹲下帮她系鞋带。

月遥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说：“留彦，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留彦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惯坏就惯坏，我惯的，我负责。”

系好鞋带，他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吧。”

两人出门，沿着寨子里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的寨民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寨主，主母，散步啊？”

“嗯。”留彦点头，脚步不停。

月遥注意到，他走路时会特意放慢速度，配合她的步子。遇到台阶，他会提前提醒，扶她一下。遇到人多的地方，他会侧身护在她前面。

这些细节，她以前没注意过，或者注意了也没放在心上。但今天，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都让她心里暖暖的。

走到神树下，两人停下。这棵古树比寨子还老，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合抱。树上挂满了红绸，都是寨民们祈福时系上去的。

月遥看着那些红绸，忽然想起订婚那天系的那一条。她找了一圈，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找到了——红绸上歪歪扭扭写着“留彦月遥永结同心”。

“还在。”她笑着说。

“当然在。”留彦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我们的东西，一直在。”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经过那片外婆种子长成的树林时，月遥停下脚步。那些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叶繁茂，在风里沙沙作响。

“明年应该能结果了。”留彦说。

月遥点头，靠在他肩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留彦。”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留彦想了想：“老了以后，我还会给你做饭，给你梳头，陪你散步。”

“那孩子呢？”

“孩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留彦说，“我们就过自己的日子。你想去哪，我陪你去。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做。”

月遥抬头看他，阳光在他眼里跳跃。

“那你会烦我吗？”

留彦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不会。”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家。月遥坐在铜镜前，准备把发髻拆了。留彦走过来，按住她的手。

“我来。”

他站在她身后，小心地拔下银簪，将她的长发散开。发丝如瀑般垂落，披散在肩上。他拿起梳子，从发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梳。

月遥从铜镜里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遇到打结的地方，他会用手指先解开，再继续梳。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以前没梳过女孩子的头发吧？”她问。

“没有。”留彦老实承认，“但可以学。”

梳顺了头发，他放下梳子，拿起眉笔。这是他新学的——画眉。

“别动。”他轻声说，然后俯身，用眉笔在她眉上轻轻描画。

月遥闭上眼睛，任由他画。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眉笔划过皮肤的感觉有些痒，但她忍着没有动。

“好了。”过了很久，他说。

月遥睁开眼看铜镜。镜子里的自己，眉形被描得有些歪，但看得出他很用心。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留彦有些紧张，“不好看？”

“好看。”月遥拉他坐下，靠在他肩上，“特别好看。”

留彦这才放心，揽住她的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宁静。

“留彦。”月遥轻声唤他。

“嗯？”

“我想吃你做的饭，每天都想吃。”

留彦低头看她，眼里有笑意：“好，每天都给你做。”

“还想你每天给我梳头，画眉。”

“好。”

“还想要你每天都陪我散步。”

“好。”

月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深褐泛金，在月光下像落满了星星。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她问。

留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想要的，我都想给。”

月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凑过去，吻住他的唇。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夜深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

这就是他们的同居日常。

这就是留彦式的宠溺。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是每天早上的一顿饭，每天傍晚的一次散步，每天睡前的一次梳头画眉。

但这些小小的日常，串联起来，就是一辈子。

而一辈子，还很长。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可以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