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认知里,以全博郃那种性格,应该对这种社交活动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难道……他也变了?
还是说,同学会里有什么他需要维系的人脉,或者……他想见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但随即就被更强烈的、荒谬的尴尬感所取代。
秋秋不知道,她早就见过全博郃了。
不是在这种怀旧温馨的同学会场合,而是在冰冷现实的合作舞台上,在充满火药味和彼此恶语的剧院门口,完成了一场惨烈到近乎同归于尽的“重逢”与“了断”。
现在,要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一群可能并不知道内情的旧日同学一起,坐在同一张桌上,看着那个昨晚还被她用最恶毒语言攻击、也被对方彻底否定人格的男人,谈笑风生,回忆“美好”的青春?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窘迫和想要立刻逃开的冲动。那会比任何公开处刑都更让她难堪。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其他人提起“当年”时,她和全博郃之间那无法掩饰的僵硬和冰冷气氛,可能会让敏感的旁观者察觉出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凉,快速打字:“他去是他的事。我……不一定去。最近有点忙,也挺累的。”
她想用“忙”和“累”作为借口推掉。
但秋秋似乎不打算轻易放弃。
消息很快又回了过来,这次带着点撒娇和恳求的意味:
“去吧去吧,曼文~”
“我其实……也挺想看看大家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这么多年了,肯定都变了。”
“而且,你知道吗?”秋秋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人,
“咱们班那个团支书,周向阳,你还记得吧?”
“就是当年特别阳光、笑起来有酒窝、总爱帮老师跑腿的那个男生。”
“他妈妈就是咱们班主任李老师。”
周向阳。
这个名字跳出来,立刻唤醒了石曼文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一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深深酒窝的男生。
确实是阳光开朗的类型,在班里人缘很好,因为母亲是班主任,对班级事务也格外上心。
“记得。”她简短地回复。
秋秋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的感慨:“他那时候,是不是总爱找你借纸巾?”
“我印象特别深,有好几次,他急急忙忙跑出教室,又红着脸跑回来,凑到你座位旁边,小声问‘石曼文,有纸巾吗?’”
“你就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包纸巾,抽一张给他。他接过去,还会特别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酒窝深深的,说‘谢谢啊,下次还你!’”
“但好像从来没还过,哈哈。”
石曼文看着这段描述,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是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周向阳,大概是肠胃不太好吧,或者就是单纯马大哈,总在上课中途或课间急匆匆要去厕所,然后发现没带纸。
坐在前排的她,因为总是备着纸巾(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就成了他临时的“救援站”。
每次他借纸时,那股窘迫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憨厚劲儿,确实让人生不起气来。
而且,正如秋秋所说,他好像真的……从来没还过。
“嗯,好像是有这回事。”她回复,心里那点因为想到全博郃而起的紧绷,稍微松懈了一丝。
这些无关痛痒的、甚至有点好笑的青春琐事,冲淡了些许沉重感。
“他就是那种没心没肺,但人特别实诚、挺好玩的一个人。”秋秋总结道,然后,她停顿了几秒,才发来下一句,
“我听群里有人说,他这次也会从外地赶回来参加。”
“我其实……还挺想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笑起来有酒窝,傻乎乎的。”
秋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石曼文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猜测,像水底的泡泡,缓缓浮上心头。
秋秋当年……是不是喜欢过周向阳?
所以她才对周向阳的细节(借纸巾、笑容、酒窝)记得如此清楚?
所以她才这么想去同学会,甚至不惜来“怂恿”自己这个早已不联系的老友一同前往,或许只是为了有个伴,或者……增加一点去的勇气和理由?
这个猜测让石曼文对秋秋的邀请,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理解和共鸣。她们都曾有过隐秘的、无疾而终的青春心事。
只是她的那份,早已在昨晚化为了灰烬和毒液;而秋秋的这份,或许还埋在心底,借着这次同学会,生出了一丝怯怯的、想要窥探结局的幼芽。
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戳破了,反而尴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秋秋发来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兔子表情,接着文字:“去吧,曼文。我一个人去有点怂……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就当是……去看看老同学,吃顿饭,聊聊天。”
“不用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
这句话,像是在劝石曼文,也像是在劝秋秋自己。
石曼文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湿发的冰凉触感贴着脖颈。
脑海里闪过全博郃冰冷的脸,闪过汤辛树揪住她衣领时执拗的眼神,闪过办公室里周老师鼓励的笑容,闪过沈韵关切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秋秋那个多年未变的、朴实的头像上。
或许……去一下,也没什么。
她可以躲在人群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如果实在尴尬,中途找个借口离开便是。
至少,可以见见秋秋。
这个唯一知道她所有“黑历史”的女孩,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她有些好奇。
而且……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里,或许也藏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被秋秋那句“看看大家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所勾起的、对“过往”与“现在”之间巨大落差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
全博郃……在那种场合下,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怎么看待她的出现?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开。
睁开眼,她看着秋秋发来的最后那条恳求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敲下几个字:
“好吧。”
“地址时间发我。”
“周六见。”
点击,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心里那潭刚刚因决定而泛起涟漪的死水,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底下,暗流似乎涌动得更加难以预测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冰冷的光带。
周六。
同学会。
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怀旧”盛宴,就这样,被她自己,轻飘飘地应承了下来。
周三上午,阳光正好,暑气未盛。
瑞加中学气派的鎏金校门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红色的迎新横幅高高悬挂。
校门口的空地已被提前清场,铺上了崭新的红毯,一直延伸到主路。
石曼文准时抵达。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小香风粗花呢套装,剪裁合体,衬得腰身纤细,下摆的及膝裙恰到好处地露出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裸色的尖头细高跟鞋,将她的身形拔得更加修长挺拔。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体、温婉,完全符合“门面担当”的预期——尽管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僵,脚后跟被新鞋磨得隐隐作痛,心底更是对即将到来的、需要长时间保持微笑和仪态的“公开亮相”充满了抵触。
她到的时候,校长和几位副校长已经站在红毯起点附近低声交谈了,神色严肃中带着期待。
隔着一段距离,教学楼三楼语文组的窗户开着,沈韵半个身子探出来,正冲她这边兴奋地挥手,用口型说着“加油!”,石曼文只能对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预定新生报到入场的时间越来越近。
校长看了几次手表,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时候,教学楼方向终于匆匆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负责这次迎新具体安排的王副主任,他额上冒着细汗,脚步匆忙,身后跟着七八位被抽调来迎新的老师。
石曼文原本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面,祈祷着赶紧站好队、走完过场。
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那群走来的老师——都是些不太熟悉的面孔,大概是其他年级或行政岗的。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特别熟的人,除了……她目光掠过人群,最后,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了队伍末尾那个高挑挺拔的身影上。
全博郃。
他也穿着正装,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比起昨晚记忆中那张冰冷扭曲的脸,此刻的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老师说话,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
石曼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门面”性质的迎新,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主动参与,或者被安排的工作。
王副主任小跑到校长面前,连声道歉解释着什么。
校长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对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嘉宾和新生家长即将陆续抵达的时刻,负责老师却迟到感到不悦。
就在校长准备开口训斥时,全博郃从队尾走了上来。
他步伐沉稳,在校长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用那种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开口道:“校长,抱歉。刚结束一个临时线上会议,耽搁了。王主任也是为了等我才晚了几分钟。”
他语气平淡,既没有卑躬屈膝的讨好,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主动将责任揽过去一部分。校长看着他,脸色稍霁。
谁都知道全博郃是学校物理竞赛的王牌,是块金字招牌,平时就有些“特殊待遇”,此刻他主动出面解释,校长自然不好再发作,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下不为例”,便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归位。
石曼文在全博郃走上前说话时,就已经下意识地、小步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她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最好能退到人群最后面,或者干脆找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快退到校门旁边的装饰墙根了,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石材。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从侧后方伸过来,轻轻揽了一下她的后背。
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但那股温热和不容忽视的触感,让石曼文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汤辛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他今天倒是一身规整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打理得随意却精神,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戏谑。
“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就算现在能藏到墙缝里,等会儿排站位合影的时候,你以为能逃得掉第一排?”
石曼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亲昵(虽然短暂)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跳,尤其是他那副“我早看穿你了”的表情,更让她一阵无语。她根本不想上前,更不想站什么第一排!
她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抿紧了嘴唇,把脸转回去,身体却诚实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离他也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