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在意她是否听见。
或者说,她的存在与否,对他们此刻宣泄的分享欲和表达的冲动,构不成任何影响。
石曼文安静地走着,穿过斑驳的树影,穿过少年们喧腾的声浪。
那些关于懵懂恋情的猜测,对老师拖堂的抱怨,对某道题目的争执,对冰棒口味的评价……像一阵阵温热的风,裹挟着蓬勃的生命力,从她身边流过。
她能听见,能感知,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无形的薄膜。
她曾是这喧闹的一部分,如今却只是一个安静的过客。
这感觉有些奇异,并不让她难过,反而有种淡淡的、抽离的宁静。
仿佛在提醒她,无论个人世界里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个庞大的、以青春和知识为运转核心的机构,以及其中无数鲜活的个体,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喧闹着,生长着,烦恼着,快乐着。
她只是一个经过的、或许在某个课堂上曾与他们有过短暂交集的老师。
下了课,走出教室,她便隐入这背景,成为他们青春画卷里,一抹模糊的、不会留下深刻印记的影子。
她紧了紧手里的文件夹,继续朝年级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学生们的谈笑声、篮球的撞击声、主席台的杂音……混合成一片庞大的、生机勃勃的白噪音,渐渐被她抛在身后,又仿佛一直笼罩着这座校园,笼罩着她此刻,略显孤寂的步履。
小广场的边缘,靠近一排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和体育馆侧墙的夹角,形成了一片相对隐蔽的阴影区域。
这里远离主路,平时少有人经过,是某些学生“冒险”的据点。
石曼文原本没打算朝那边看,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但一阵刻意压低的、属于年轻男性的谈笑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校园清新空气格格不入的烟草焦油气味,从那个角落飘了过来。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又是哪个胆大的学生,偷偷摸摸躲在这里抽烟?
作为老师,尤其是此刻周围学生不少,万一被路过的其他老师或者巡视的行政人员看到,这几个学生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甚至扣分、找家长。
虽然身心俱疲,但职业本能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扫了一眼,想着至少过去提醒一句,让他们赶紧散了,别惹麻烦。
她调整了方向,脚步放轻,朝树影遮蔽的角落走去。
离得近了,能看清是两个穿着校服(?但似乎又不太对)的高大背影,正倚着墙,其中一个指间夹着一点猩红,姿态随意。
谈笑的内容听不真切,但语气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略带嚣张的放松。
正当她准备开口,用尽量不惊动旁人的声音提醒时——
那个夹着烟、原本背对着她的男生,似乎听到了她靠近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下午四点多,不算强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张轮廓分明、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独特不羁感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入了石曼文的眼帘。
不是哪个她可能认识或眼熟的学生。
是汤辛树。
他今天没穿那些熨帖的西装或昂贵的休闲装,而是套了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甚至有些宽大的、像是旁边那个男生身上的瑞加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肩头,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下身是条有些磨损的牛仔裤。
指间那点猩红还在袅袅地冒着细微的青烟。
这副打扮,加上他此刻倚墙而立、叼着烟、和旁边男生谈笑的样子,让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属于“汤少”的精致疏离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街头、更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良少年气的慵懒和叛逆。
仿佛他只是这校园里,一个长得过于出众、气质有些特别的“坏学生”。
汤辛树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石曼文。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变成了某种混合着心虚、尴尬和一丝懊恼的复杂情绪。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立刻将手里燃着的烟蒂用指腹狠狠掐灭,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然后将烟头紧紧攥在手心。
同时,他下意识地抬手,在空气中快速挥动了两下,似乎想驱散自己身上和周围的烟味,又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略显笨拙的掩饰。
旁边那个男生也愣了一下,看看汤辛树,又看看走过来的、虽然没穿教师正装但气质明显不像学生的石曼文,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汤辛树没理会同伴,他几步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石曼文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校服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石曼文,那张惯常带着散漫或掌控神情的脸上,此刻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类似做错事被抓包、急于解释和认错的局促。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自在,“那个……我……”
石曼文看着他这一系列迅速的反应,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心虚和紧张,又瞥了一眼他攥在手里、试图藏起来的烟蒂,再闻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洗衣液味道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甚至有点想笑。
她什么也没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不赞同的眼神都懒得给。
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不值得她浪费口舌的、淘气过了头的学生。
她脚下方向不变,打算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直接从他和那个男生旁边绕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哎——!”
就在她脚步即将迈过的瞬间,她的后衣领,突然被一只带着微凉汗意和薄茧的手,揪住了。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停下。
是汤辛树。
他大概是被她这副完全无视、打算直接“路过”的态度给刺激到了,或者是觉得她那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堪。那点心虚和局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挫败、恼火和某种“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的不爽。
他揪着她的衣领,迫使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了心虚,只剩下一种执拗的、甚至带着点恶劣的探究,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跑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看见就看见了,装什么没看见?”
“怎么,”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到一丝裂痕,
“我抽根烟,犯你石老师天条了?”
“你这副样子,”他哼了一声,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但人还挡在她面前,姿态反而更理直气壮了些,
“倒像是我抓住你什么把柄了似的。”
这角色颠倒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爽,却又奇异地,有点新鲜。
旁边的男生已经完全看呆了,大气不敢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搞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女人和他们汤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石曼文被他揪着衣领又放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抬手,抚平了被他抓出一点褶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汤辛树,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声音也淡淡的:
“汤先生,这里是校园。”
“请注意影响。”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办公室了。”
说完,她再次迈步,这次,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汤辛树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头也不回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早已被掐灭、捏得变形的烟蒂,再闻了闻自己身上尚未散尽的烟味,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和被抓包的紧张感,被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她居然……就这么走了?
还叫他“汤先生”?“请注意影响”?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将那枚可怜的烟蒂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把肩上那件借来的校服外套扯下来,丢还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同伴。
“看什么看?”他瞥了同伴一眼,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走了。”
他迈开长腿,也朝着石曼文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只是刻意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一个走得平静决绝。
一个跟得若有所思。
晚上九点多,石曼文洗完澡,湿发裹着毛巾,盘腿坐在公寓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却迟迟未翻页的小说。
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白天校园里那个意外的插曲——汤辛树穿着不合身校服、掐灭烟头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以及后来揪住她衣领时眼里那点执拗的恼火。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贯披着精致铠甲的猛兽,突然在她面前露出了些许毛躁的、属于青春期少年的笨拙爪牙。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幅画面从脑海里驱逐。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也不能有这种超出协议范围的、近乎“窥见私密”的瞬间。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滑开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
手指停在了那个沉寂已久、被她设置了免打扰的高中班级群。
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已经积累到了“99+”。她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划过,但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消息飞速滚动,大多是在讨论周六晚上同学会的事情。
组织者@了全体成员,附上了时间地点——一家位于市中心、看起来档次不低的酒店宴会厅。
下面跟了长长一串的回复:
“收到!一定到!”
“终于聚了!好久不见!”
“拖家带口欢迎不?哈哈!”
“王总请客吗?那我们可要开好酒了!”
“张局也来吧?正好有点事想请教……”
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字里行间,充斥着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试探、炫耀,以及对“人脉”资源的隐形觊觎。
石曼文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那些夹杂着社会头衔或暧昧恭维的对话,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厌倦和疏离。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集体活动而兴奋期待的小女孩了,这些浮于表面的寒暄和攀比,只让她觉得累。
她正要退出,当作没看见,一条新的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来自秋秋。
这个备注名,让石曼文的心轻轻咯噔了一下。
秋秋。
高中时班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穿着朴素、体型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生。
她的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逻辑清晰得让当时的石曼文佩服。
她们之所以成为朋友(或许是石曼文单方面认定的、短暂的朋友),源于一个共同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石曼文对全博郃那份“明恋”的所有细枝末节、患得患失、乃至最终被拒的狼狈,秋秋是唯一的、全部的知情者。
那些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在无数个课间、午后、放学的路上,被石曼文倾倒给这个安静倾听、偶尔给出犀利分析的女孩。
而秋秋,似乎也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树洞,分享过一些自己的烦恼,虽然关于她自己的部分总是语焉不详。
只是毕业后,天各一方,联系自然而然就断了。石曼文甚至不确定秋秋是否还在用这个社交账号。
此刻,这个沉寂多年的头像突然亮起,发来一句简单的问话:
“曼文,周六的同学会,你去吗?”
石曼文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
秋秋的头像没换,还是很多年前那张有点模糊的、对着镜头腼腆微笑的照片,背景是学校的操场。
看起来,和当年那个朴实的、不爱打扮的学霸女孩,似乎没什么差别。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刚看到群消息,还没决定。人好像挺多的,有点吵。”
她没说自己根本不想去。
秋秋回复得很快,仿佛一直等着:“我也觉得吵。不过,听说好多人都会去呢。”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语气里带着点“你肯定想知道”的意味:
“全博郃也在群里回复了,说他会去。”
“我看他答应了,你肯定也要去的吧?”
“全博郃也会去。”
这七个字,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石曼文的脊椎。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毛巾下的湿发,滴下一滴水珠,落在她穿着睡裙的膝盖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答应了?
他居然会答应参加这种“无聊”的同学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