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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水位之隔

  但他最终的目的依旧清晰:在外部环境敏感、需要规避风险的同时,内部(家庭)的稳定与和谐,本身就是一个家庭(尤其是有体制内成员的家庭)最重要的“软实力”和“定心丸”。


  这种稳定,不需要张扬,但需要切实的维系和体现。


  程雅茹在楼下听着,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接口道:“你爸爸说得对。曼文工作特殊,是该多注意。但你做丈夫的,该关心的、该体贴的,一点不能少。感情是处出来的,越是在这种需要谨慎的时候,越要体现出你对家庭的担当和用心。”


  汤辛树听着父母这番既有限制(对外低调)又有要求(对内用心)的“教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在外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内部关系的“维稳”和“提质”是必要的,这既是家庭需要,也可能间接影响到父亲在体制内的风评和人际关系(一个家庭和睦、子女婚姻稳定的干部,总归让人更放心)。


  “知道了,爸。”他平静地应道,“我心里有数。”


  “嗯。”汤铭远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不光是‘有数’,要落到实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把握好分寸就行。”


  “明白。”汤辛树点了点头。


  “行了,去休息吧。”汤铭远挥了挥手,拿着文件,朝主卧方向走去。


  程雅茹也对儿子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也上楼来跟着丈夫进了主卧。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汤辛树站在原地。


  刚才那点因为石曼文电话里异常状态而起的、微妙的好奇,此刻被父母这番更复杂、更需权衡的提醒所覆盖。


  对外,要低调,避嫌。


  对内,要“上心”,维稳。


  而石曼文本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上的核爆,正处于一种异常状态。


  他该如何“把握分寸”,既不过线惹事,又能“体现关心”和“担当”,完成父母眼中“稳定家庭”的KPI?


  他扯了扯嘴角。


  事情似乎比他刚才想的,挺麻烦。


  V城机场,夜晚的候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全博郃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专业期刊,但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真正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脑海里仍不受控制地闪过剧院门口那场混乱、恶毒、最终不欢而散的争吵,以及石曼文最后那张混合着疯狂、憎恨和绝望的脸。


  那些尖锐的指责,恶毒的比较,对人品的彻底否定……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心头,带来持续、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和烦躁。


  他试图用惯常的理性去分析、去反驳、去将其归类为“情绪失控下的非理性言论”,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旁边隔了几个座位、靠近绿植的一处休息区,传来几个男人交谈的声音,语调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区域显得清晰。


  听起来像是某个行业会议或项目结束后的返程,三人都穿着商务休闲装,年纪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其中一个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相对沉稳的男人A(听起来像是中层管理者)正在抱怨:“……这次跟‘启元控股’那边的对接,真是憋屈。我们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递过去,那边一个姓王的副总,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直接让底下个小主管来打发我们。会议安排在市郊一个破会议室,连杯像样的咖啡都没有。”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B(听起来像是技术骨干或初级管理者)接口,语气带着羡慕和无奈:“你这还算好的,至少见到人了。我们组想约‘锐镜设计’一个技术总监吃个饭,探探口风,托了好几个人,连人家秘书那关都过不去。回复永远都是‘总监行程已满’。人家根本不在乎跟我们接触。”


  这时,第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质地明显更考究的羊绒衫、手腕上露出一块价值不菲腕表的男人C(气场更像是高层或资源丰厚者)轻轻笑了笑,端起手中的纸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正常。你们盯着的层级不一样。”


  “老A,你想对接的是‘启元控股’的副总,那个层面,看的不是你方案多完美,是他们觉得你有没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上谈。你公司背景、你过往的成功案例、甚至你背后能撬动的人脉圈层,才是敲门砖。方案?那是入门后的事。”


  “至于小B,你想见的‘辰光’技术总监,那是业界大牛,手里项目排到后年,他的时间单位是以分钟计算的商业价值。你们公司目前能提供的资源或者未来可能性,如果不能让他看到超额的回报,他为什么要浪费哪怕一分钟在你身上?”


  男人A叹了口气:“道理我懂,可这‘资格’和‘资源’,又不是一天两天能攒起来的。感觉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天花板,看得到上面,就是撞不上去。”


  男人C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不是天花板,是水位。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水位里游泳。你看到的是副总冷淡,小主管敷衍;但在比你水位低的人看来,你能带着方案走进‘启元控股’的大门,能和那边的人说上话,可能已经是他们羡慕的‘高层资源’了。”


  “而在我这个水位,”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启元控股’的王副总上周刚和我打过高尔夫,’辰光’的李总监,是我太太的校友。有些信息,有些机会,自然而然就流通过来了。”


  “不是他们故意针对你,或者傲慢,”男人C总结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只是大家所处的‘水位’不同,能调动的资源、被对待的方式、需要面对的挑战和能够接触到的世界,天生就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你觉得的‘不公平’,很多时候,只是不同‘水位’下的自然落差。”


  这番对话,清晰地飘进了全博郃的耳中。


  “水位。”


  “资格。”


  “天生就不在同一个平面。”


  “能调动的资源、被对待的方式、需要面对的挑战……不一样。”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男人A的憋屈和不甘,男人B的羡慕和无力,男人C的平静陈述……这不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图景吗?


  而他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似乎就是那个“男人C”的角色——在学业和专业的“水位”里,他游刃有余,资源、机会、认可,似乎“自然而然”就流向了他。


  他习惯了那种高度,习惯了那种视角,也习惯了用自己所在“水位”的规则和体验,去衡量、评判甚至要求其他“水位”的人。


  比如,他要求石曼文“把成绩搞上去”,认为那样就能解决“所有事”。


  他认为老师的“严格”是出于“纠错”,无法理解那种“严格”在更低“水位”、更脆弱的学生那里,可能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掺杂进与“教学”无关的恶意和践踏。


  他无法体会,当一个人所处的“水位”注定了她接触到的资源有限、获得的认可稀少、甚至容易成为更高“水位”者随意评判或忽视的对象时,那种日积月累的憋屈、不甘、和最终可能爆发的、充满破坏性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


  “你就是生来就在罗马,生来就拿着最好的牌……”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觉得,通往罗马的路平坦又宽敞……”


  “我们这样的人,就不配存在吗?就不配得到一点基本的尊重吗?!”


  “成绩,他妈的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人品、尊严和活着的价值吗?!”


  石曼文那些嘶吼的、他当时觉得“不可理喻”、“充满怨毒”的话语,此刻,隔着机场嘈杂的背景音,隔着几个陌生商务男的对话,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是在无理取闹。


  她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向他展示她所处的、那个他从未真正低头去看过的“水位”。


  那个“水位”里,评价标准可能更单一粗暴(唯成绩),资源更稀缺,恶意更直接,而“被看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的机会,远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也艰难得多。


  他当初的“吊着她”(在她看来),或许并非有意羞辱,但客观上,是否正是因为他处在较高的、拥有选择权的“水位”,而忽视了她的感受和处境?


  他分享与“前女友”的点滴,是否真的无形中带着一种身处高位、无需顾忌的傲慢?


  而他今晚最后的、基于自身“水位”优越感和道德洁癖的、对她人格的彻底否定(“还好没喜欢过”、“更厌恶”、“不配”)……是否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她最终用最恶毒的方式反击的原因?


  “大家承受的东西,是根据自身(所处水位/价值)所面对的。”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他的心脏。


  他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深切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明白了她话里的一部分,那些关于不公、关于差异、关于不被理解的痛苦。


  但明白,不代表能接受她后来的恶毒攻击,不代表认同她所有的指控,更不代表……他们之间那已然被毒化撕裂的关系,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只是,那场争吵,在他心里,似乎不再仅仅是一场情绪失控的闹剧。


  它变成了一面破碎的、却映照出某些残酷真相的镜子。


  镜子这边,是他一直以来的世界。


  镜子那边,是她挣扎其中的、截然不同的水域。


  而现在,镜子已经碎了。


  碎片扎进彼此心里,恐怕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打断了他的思绪。


  全博郃合上根本未看一字的期刊,将其塞进随身公文包。他站起身,拎起简单的行李,朝着登机口走去。


  周日午后,阳光透过那家位于安静街角的陶艺工作室落地窗,洒下暖洋洋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陶土、釉料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息,舒缓的轻音乐在背景流淌。


  石曼文和沈韵并排坐在宽敞的工作台前,面前各自摆着一个已经烧制定型、等待上色的陶胚——是她们上次一起来时亲手拉坯、塑形的小物件。


  石曼文做的是一只线条简洁、略带不规则弧度的宽口马克杯,沈韵的则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存钱罐。


  经历了周五夜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演出和紧随其后几乎摧毁一切的争吵,周六浑浑噩噩的返程和外卖宣泄,周日的石曼文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着疲惫,但眼神里那种毁灭性的亢奋和尖锐的恨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竭力想要专注于眼前简单事物的努力。


  她换了一身舒适的米白色棉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此刻,她正拿着细毛笔,蘸着天青色的釉料,小心翼翼地在杯身上涂抹,试图勾勒出波浪的轮廓。


  沈韵在一旁,正兴致勃勃地给她的小熊涂上亮黄色的油漆,时不时瞟一眼石曼文那边。


  她能感觉到好友今天异常沉默,虽然表面平静,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疏离感,是藏不住的。


  作为多年挚友,沈韵大约能猜到与周末那场“重要演出”有关,也可能与那个一直是她心结的“全博郃”有关。


  但她没有直接追问,而是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


  “曼曼,你这底色打算全用天青色?会不会太冷了点?”沈韵找了个话头。


  “嗯,想画海。”石曼文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淡,“深夜的海。”


  “哦?那还挺有意境的。就画海吗?要不要加点别的?船?星星?或者……月亮?”沈韵试探着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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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恋令后,我和政教主任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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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恋令后,我和政教主任He了》

作者: 椒盐脆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