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对面衣柜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凌乱湿漉,穿着浴袍,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快餐盒,嘴角还沾着酱汁,脸颊因为辣和刚才的狂笑激动而一片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毁灭性的、近乎虚脱的亢奋。
这模样,与其说是“心情不错”,不如说是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生死搏杀,正处于一种劫后余生、不管不顾的癫狂状态。
但汤辛树隔着电话,自然看不到这些。
他只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活力”,和与平日那种或冷淡、或带刺、或完美扮演截然不同的“生动”。
石曼文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最终,没有立刻回答汤辛树带着探究的调侃。
她只是又拿起一块炸鸡,狠狠地、用力地咬了下去。
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情绪,连同这高热量的罪恶食物一起,吞吃入腹。
石曼文咽下嘴里的食物,那股因激烈宣泄和垃圾食品带来的短暂亢奋还在血液里冲撞,让她比平时少了几分警惕,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尚未平息的、混杂着得意和狠劲的语气:
“……嗯,算是吧。”
“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胜仗”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含糊,但其中的畅快和“了结”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电话那头的汤辛树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或许是被她语气里那种罕见的、带着攻击性的“胜利”感勾起了兴趣。
“哦?胜仗?”他的声音里的漫不经心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探究的兴味,
“什么胜仗?说来听听。”
“工作上的?还是……”他又开始试探,“又跟哪个不长眼的过招了?”
“又跟哪个不长眼的过招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石曼文还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又”?“过招”?
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在跟谁“过招”?全博郃。
她为什么“过招”?因为陈年旧怨,情感纠葛,难以启齿的过去。
而这些,是能跟汤辛树说的吗?
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协议上的合伙人,关系复杂微妙,且对她与全博郃的过往毫不知情(或许有所猜测?)的男人?
她疯了吗?怎么会跟他说这个?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刚才那点“分享胜利”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警惕和迅速收敛的意图。
她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了一些,眼神里的亢奋被冷静和一丝懊恼取代。
她放下手里的披萨,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手指,语气在几秒内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没什么。”她生硬地打断了这个话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
话题转换得如此生硬,几乎带着“请勿追问”的警告意味。
电话那头的汤辛树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瞬间的冷却和回避。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没有立刻接话,似乎是在掂量她的态度变化,也可能是在判断她所谓的“胜仗”究竟属于哪个不宜与他分享的领域。
片刻后,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探究兴味淡了些,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懒散和掌控感的语调,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他先惯例地反问了一句,然后才似乎想起正题,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在制造一点悬念,
“突然想起来,有件事……”
“嗯,还没完全想好。”
“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他说得模棱两可,语焉不详。
既像真的有事未决,又像只是随口找了个由头打电话,或者……是在试探她的反应,观察她刚才那点异常“兴奋”之后的情绪走向。
石曼文听着他这番“没想好”的说辞,皱了皱眉。她此刻身心俱疲,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上的核爆,实在没精力也没心思去揣摩汤辛树这种暧昧不明的“有事”。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没别的事,我先挂了,东西还没吃完。”
她不想再多说,只想尽快结束这通让她差点失言的电话,继续沉浸在(或者说逃避进)一个人狼吞虎咽的、不用思考的短暂麻痹里。
“行,那你……慢慢享用你的‘战利品’。”汤辛树在挂断前,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特意强调了“战利品”三个字,也不知是指眼前的外卖,还是暗指她刚才提到的“胜仗”。
“嗯,再见。”石曼文没接他这个话茬,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外卖食物渐渐变凉的气息,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石曼文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股毁灭性的畅快感,因为这个小插曲和汤辛树那通意味不明的电话,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事后的空虚与不安。
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食物,忽然就没了胃口。
“胜仗”?
真的赢了吗?
不过是两败俱伤,互相把对方和自己都拖入了更不堪的境地罢了。
挂断电话,汤辛树将手机随手扔在云庭苑豪宅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扶手上,自己则向后靠进沙发深处,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他其实……也没什么事。
至少没有什么明确、急迫、需要立刻在晚上打电话说的事情。
那为什么打?
他自己也有一瞬间的茫然。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上细腻的皮质纹理。
好像只是……今晚在云庭苑这边陪父母吃完饭,处理了点工作,闲下来之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就觉得这栋过于宽敞、装饰精美却缺少“人气”的宅子,有点……过于安静了。
然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地闪过了石曼文的脸。
不是那种刻意想起,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念头——这周好像还没“见”过她。
没有按“协议”或“惯例”一起吃个饭,逛个街,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情侣”该做的事。
没有听到她那副要么冷淡、要么带刺、要么完美扮演“汤太太”的语调。
没有看到她那身总是得体中带着疏离感的打扮,和那双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偶尔却会泄露一丝真实情绪的眼睛。
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有点……想她了。
这种“想”,并非浓烈的思念,更像是一种惯性的缺失感,一种对某个被纳入生活常规(尽管是协议常规)的“物件”或“角色”的定期“检视”和“确认”。
又或者,是今晚父母看似无意、实则带着期盼的询问(关于“儿媳”),让他下意识地需要“联系”一下,以维持某种表面的“正常”。
所以,他拨了电话。
听到她声音里那点罕见的、带着亢奋的“松快”,他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比平时那副样子生动。
他喜欢捕捉她那些细微的、脱离“剧本”的真实情绪,哪怕那情绪可能是因为“打赢了”某个与他无关的“胜仗”。
“曼曼吗?”
母亲程雅茹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传来,打断了汤辛树的思绪。
她似乎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身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他刚刚放下的手机上。
汤辛树回过神,坐直了些,随口应道:“嗯,是她。”
程雅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优雅地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这么晚还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这周曼曼怎么样?我看你们好像都没怎么一起出去?”
一连几个问题,语气轻柔,却透着一家人特有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汤辛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金属打火机,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避重就轻地回答:“没什么事,就随便问问。她这周……好像自己有点事要忙。”他想起电话里她那声含糊的“胜仗”,和后来迅速冷却的语气,“我们也没特意约。”
“哦,”程雅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未减,但眼神里多了点不赞同的意味,“年轻人,工作再忙,感情也是要经营的呀。曼曼那孩子,性子是静了点,但人是好的。你们既然定了,就该多相处,多了解。老是不见面,不一起做点事情,感情怎么培养得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副有些心不在焉把玩打火机的样子,又放柔了声音,带着点长辈式的劝导:
“辛树啊,”
“还是要多约一约,多出去走走。”
“感情嘛,都是处出来的。”
“你看我跟你爸,当年不也是……”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汤辛树听着母亲的话,手上转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这段婚姻始于利益结合,但父母(至少母亲)显然希望它能向着更“正常”、更“稳固”的方向发展,最好能培养出些真情实感,那才是一桩圆满的“生意”和“姻缘”。
“知道了,妈。”他将打火机“咔哒”一声扣在茶几上,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但多少带上了点应付的意味,“我心里有数。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便转身朝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程雅茹看着儿子上楼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部静静躺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对那个女孩,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说不上心吧,这么晚了还会打电话。
说上心吧,又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女孩也是,看着温顺得体,可总感觉隔着一层。
这桩婚姻,未来会如何呢?
她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温水慢慢喝完,然后也起身上楼。
只是心里那点关于“儿媳”和“儿子婚姻”的思量,并未随着夜晚的降临而平息。
就在汤辛树的手即将搭上门把手时,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汤铭远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份似乎是内部简报的文件,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他显然听到了母子俩刚才的部分对话。
“爸。”汤辛树停下脚步,叫了一声。
汤铭远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然后落在妻子身上,又转回汤辛树,用那种一贯的、平稳而带着分量感的语调开口:
“刚才在和曼文通电话?”他问道,并非询问,更像是确认。
“嗯,随便聊了两句。”汤辛树回答得依旧轻描淡写。
汤铭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话锋一转,语气是长辈式的提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下个月,瑞加那边,新一届的招生就要开始了。”
“这个节骨眼上,学校内部管理会比平时更严格,有些‘禁令’和‘红线’要特别注意。”他看向汤辛树,目光里带着审视,
“曼文是老师,身份敏感。”
“最近,外面的一些不必要的、容易引人议论的抛头露面的场合,能避就避,别给自己、也给学校惹麻烦。”
他首先划定了“禁区”,明确了在敏感时期,石曼文作为教师,需要保持低调,避免给学校和家庭(尤其是他这个体制内的父亲)带来任何潜在的负面影响。
然后,他话锋稍缓,但依旧带着叮嘱的意味:
“不过,该有的‘心’,还是要上。”
“你是她丈夫,”他再次强调这个身份,
“多关心她的工作和状态。”
“夫妻之间,稳不稳,和不和,外人多少能看出来。”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家里头稳当,比什么都重要。”
“对她,对你,对我们家,都好。”
汤铭远的话,重点落在了“关心”、“稳定”、“内部和睦”上。他没有提及“集团”(因为不存在),也没有要求“高调露面表演”,反而先强调了“低调避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