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的邀约真诚而放松,是同事间正常的社交,也带着关心她、想让她放松一下的意味。
石曼文正在批改作业,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沈韵期待的目光,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沈韵是她在学校里难得的、能感到一丝真诚关怀的人。
做陶艺……听起来确实不错。
亲手捏泥巴,看着它成型,或许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
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了昨晚那个在母亲高压下被迫回复的「好」字,想起了周六已经被那个男人“预定”的“江边日落”。
一股烦躁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面上却没有显露。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抱歉:
“周日可以,沈老师。周六……我有点事,已经有约了。”
她说得平静,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和谁有约。
这是她的隐私,她不想,也没必要向同事详细汇报。
沈韵听了,眼睛一亮:“周日也行啊!那咱们就定周日?我这就预约!”她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操作,似乎很高兴能约到她。
石曼文点点头,重新低下头批改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汤辛树将车停在石曼文家楼下时,引来了几个街坊邻居探究的目光。
他今天没穿平日里那些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带着设计感的休闲装。
浅灰色的宽松版型针织衫,内搭一件简单的白T,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
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随意地散落额前几缕。
腕上一块简约但辨识度极高的运动表。
整个人看起来年轻、随性,甚至有些“潮”,少了几分教导主任的威严,多了几分富家子弟的洒脱不羁。
他倚在车门边,看到楼道口出现的身影时,目光凝住了。
石曼文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正是上次汤辛树给她买的那条连衣裙。
柔和的米白色,面料垂顺,剪裁极好地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形,领口和袖口处有精致的暗纹。
裙子长度及膝,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可以说有些素净,脸上几乎看不出妆痕,长发简单地披在肩上。
但这身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将她身上那种清冷疏离、却又带着几分易碎感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汤辛树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她穿上他买的衣服……这感觉,不坏。
石曼文走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一下裙摆。
这裙子穿着确实舒服,料子也好,但总让她想起那晚被“胁迫”购物的窘迫。
“上车吧。”汤辛树拉开车门,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银色SUV,内部宽敞,带着淡淡的、与他身上相似的柑橘调果香香薰味道。
一路上,车窗外掠过大片开始泛黄的梧桐,江景在远处若隐若现,阳光透过天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风景确实很好,车厢内却是一片沉默。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低回。
汤辛树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副驾驶座上安静看着窗外的石曼文。
她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石曼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的视线依旧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探究意味:“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石曼文怔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没有。”
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又或者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她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让我对和异性建立那种……亲密关系,没什么兴趣,也不太想有太多来往。”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语气里也听不出特别的情绪,但那份疏离和抗拒是真实可感的,像一层薄而坚硬的冰壳。
汤辛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没有。
她说没有。
这个答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有点高兴。
他甚至能捕捉到自己心里那丝一闪而过的、近乎幼稚的、类似占有欲得到初步满足的情绪。
一张白纸?
或者,至少不是一张被他人涂抹过的纸。
这让他觉得……不错。
“是吗。”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或许是车厢里过于安静,也或许是他那份几不可察的“高兴”让她感到某种莫名的、被审视的不适,石曼文忽然反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呢?看你这样子……应该谈过不少吧?”
她问得直接。
目光也转向他,落在他那张线条分明、即使在休闲打扮下也难掩优越和吸引力的侧脸上。
这样的男人,家世好,样貌好,能力不差,从学生时代到现在,身边想必从来不缺莺莺燕燕。
汤辛树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上沿江大道,视野豁然开朗,波光粼粼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烁。
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本身就似乎是一种回答。
高中,大学,乃至工作后……他的感情经历,确实称得上“丰富”。
主动的,被动的,逢场作戏的,短暂心动的……各式各样。
他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也从不吝于享受这种关注和便利。
那些过往,对于他而言,像是翻阅过的书页,有些精彩,有些乏味,但都已合上。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息——你猜对了,但我不想说,或者,没必要说。
石曼文迎着他的目光,读懂了那片沉默和那个眼神背后的潜台词。
果然。
她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转回头,不再看他。
她早该知道的。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阅历丰富,游戏人间;她心如止水,抗拒靠近。
这场协议婚姻,真是荒谬到了极点。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音乐和窗外的风声。
刚才那短暂的、带着试探和交锋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
一个主动划清界限,一个默认过往丰富。
江边的落日余晖就在前方,这场被“预约”的约会,才刚刚开始。
车厢里,那原本阳光果香香薰似乎被窗外涌入的、带着江水气息的风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贴近汤辛树身上的味道——一种清新、明亮,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暖意和微酸果香的柑橘调。
像是剥开一颗汁水丰盈的橙子,混合着一点干净的皂感,还有隐约的、类似海风或青草的气息。
这味道和他今天这身休闲打扮倒是很配,显得年轻、活力,甚至有些……无害。
然而,石曼文此刻却无心分辨这些。
她刚刚给出“没谈过恋爱”和“不想跟异性来往”的回答,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这不过是场沉默的、抵达目的地的路程。
却没想到,汤辛树在沉默了几秒,接受了她的反问并默认了自己的“丰富阅历”后,竟然又开口了。
他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随意,但问题却直接刺向她刚才语焉不详的部分:
“那……你刚才说,经历过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事?”
石辛树眉头瞬间拧紧。
他是不是脑子有包?!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脑海。
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冒犯和本能防御的反感。
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根本不是“无聊”的问题——虽然确实也挺无聊的——这根本就是踩线,是越界,是试图掀开她早已用尽全力焊死的、保护自己的铁门,窥探里面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狼藉。
他们是什么关系?
协议夫妻,合作伙伴,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有什么资格、又出于什么立场,来追问她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伤痕?
是因为刚才她“诚实”地回答了没谈过恋爱,所以让他觉得可以得寸进尺,进一步挖掘她的“秘密”?
还是他这位情史丰富的公子哥,单纯对她的“创伤”感到好奇,想当作某种猎奇的谈资?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和反胃。
就在这股反感情绪升腾而起的同时,伴随着汤辛树那个追问,一个模糊却尖锐的人影轮廓,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掠过了她的脑海——
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感觉。
清瘦、挺拔、永远穿着规整校服或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影子。
那个影子代表的,是贯穿她整个青春期、乃至延续至今的压抑、否定、羞辱和无力感。
是她“经历的一些事情”中最核心、也最难以启齿的部分。
仅仅是想到这个影子所带来的感觉,她的呼吸就下意识地一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烦躁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上来。
是啊,有的人,确实“喜欢”。
喜欢用最冷静的语言施加最伤人的评判,喜欢高高在上地定义别人的价值,喜欢将别人的痛苦和努力视作无物,甚至……以此为乐,或者至少,毫不在意。
而眼前这个开着豪车、穿着名贵、散发着阳光柑橘香、情史丰富、正以“丈夫”名义追问她伤疤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影子,在某些瞬间,带给她的那种被审视、被侵犯边界、不被尊重的感觉,竟有那么一丝可恨的相似。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他。
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收紧的手指上。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是结了冰:
“汤辛树,”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亲昵,只有清晰的界限,“这个问题,很无聊,也让我很反感。”
“我不想回答。”
“也请你,以后不要再问。”
她说完,再次将头转向车窗,彻底用后脑勺对着他。
肢体语言已经明确表达了“拒绝交流,到此为止”。
车厢内,刚才那点因为音乐和风景而维持的、脆弱的平和假象,彻底碎裂。
只剩下沉默。
尴尬的、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沉默。
柑橘调的阳光气息依旧弥漫,却再也无法带来任何暖意,反而与此刻降至冰点的氛围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抗拒。
他以为,在“交换”了一些基本信息(恋爱史)后,稍微深入一点也无妨。
或许,他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她,这个名义上的、却越来越让他感到捉摸不透的“妻子”。
但他显然,又一次,踩到了她的雷区。
而且,她明确地、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你越界了,我反感,不许再问。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江岸,和天际已经开始渲染上金红色的云霞,第一次觉得,这场他主动安排、本以为能缓和关系(至少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的“约会”,可能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而他心里那股被她屡次拒绝、冷落、甚至直接呵斥而燃起的火气,也在这片冰冷的沉默中,慢慢烧了起来。
车子终于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一条临江的景观小路,最后在一片开阔的草坪边缘停了下来。
汤辛树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石曼文拉开了车门。
这个举动带着他惯有的、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依旧有些凝滞。
石曼文没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便走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