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想,或者说,脑子里纷纷扰扰,理不出个头绪。
直到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转身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神色有些苍白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才往回走。
回到包厢时,汤辛树已经回来了,正拿着手机在回信息。见她进来,他放下手机,对她笑了笑:“菜快上了。”
果然,没过多久,穿着整齐的服务生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摆盘精美、香气四溢的菜肴摆上桌。
烧鹅皮色枣红油亮,点心晶莹剔透,汤饭热气氤氲……色香味俱佳。
两人开始动筷。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汤辛树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但速度不慢。石曼文则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夹着离自己最近的菜,小口吃着,味同嚼蜡,也没对任何一道菜做出评价。
这种沉默的、只专注于进食的氛围,让空气都仿佛变得有些凝滞。
汤辛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他显然感觉到了这种尴尬。
他看了看对面低着头、专心对付一颗虾饺的石曼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说起来,石老师,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老师里,也有不少……嗯,爱恨情仇?”
石曼文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比如,”汤辛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你知道王副主任,为什么对‘师生恋’、‘办公室恋情’这么敏感,恨不得全校都禁了吗?”
石曼文摇摇头,这她还真不知道。
“传说啊,只是传说,”汤辛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神秘,“很多年前,王副主任还是个小王老师的时候,苦追当时语文组的组花,结果组花转头跟了当时教体育的一个帅小伙,据说那体育老师还是王副主任的哥们儿。后来……好像还闹得挺不愉快,反正自那以后,王副主任就对‘情’啊‘爱’啊这种事,有点……嗯,应激。”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石曼文的反应,见她似乎被这个八卦吸引了注意力,眼神里多了点好奇,便又继续道:“还有啊,你知道沈韵沈老师,为什么看起来温温柔柔,但对学生要求特别严,尤其是实验操作规范吗?”
“为什么?”
“因为她以前带过一个特别有天赋的竞赛生,结果那学生因为操作不规范,在一次重要实验里出了小事故,虽然人没事,但心理受了影响,后来竞赛也没比好,挺可惜的。沈老师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没教到位,所以现在对规范这块抓得特别死。”
汤辛树又说了几个或真或假、或有趣或令人唏嘘的校园“秘闻”,有些是关于老师的,有些甚至是关于已毕业的传奇学生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语气幽默,偶尔还模仿一下当事人的神态语气,居然把几个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石曼文一开始只是被动地听着,慢慢地,也被这些与她认知中严肃刻板的校园截然不同的、带着人情味甚至狗血气息的故事吸引了。
紧绷的神经在不自觉中放松了些,听到有趣处,甚至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汤辛树看到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但眼底那点因为“抓娃娃”被拒和刚才尴尬用餐而起的微妙情绪,似乎也消散了些。
“所以啊,”他总结道,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烧得最入味的烧鹅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学校也就是个放大版的办公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故事。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该吃吃,该听听八卦,日子总得过,对吧?”
石曼文看着碗里那块油亮诱人的烧鹅,又抬眼看看对面那个正笑眯眯看着她的男人。
他好像……总是有办法,在她最别扭、最退缩的时候,用一种或直接、或迂回的方式,把她从自己的情绪泥潭里,稍微拉出来一点。
即使,只是用一些真假难辨的八卦。
她夹起那块烧鹅,送入口中。
皮脆肉嫩,汁水丰盈,混合着蜜糖和香料复杂的香气,这次,她终于尝出了味道。
“……嗯,挺好吃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在评价烧鹅,还是在回应他最后那句话。
汤辛树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讲八卦时,似乎多了点真实的暖意。
“好吃就多吃点。杨枝甘露马上来,那个更绝。”
杨枝甘露和杏仁茶很快被送了上来。
精致的琉璃碗盏里,西柚粒、芒果丁、西米和椰奶交织出明亮的色泽,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石曼文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杨枝甘露,看着里面晶莹的西米和鲜亮的果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杨枝甘露……是粤菜里的吗?好像……更像港式甜品?”
她问得认真,像个好奇的学生。
或许是想延续刚才聊八卦的轻松,也或许只是想找个安全的话题。
汤辛树正舀起一勺杏仁茶,闻言,抬眼看她,嘴角漾开笑意:“严格来说,它确实是港式甜品。不过嘛,广州的糖水文化博大精深,杨枝甘露这种后来兴起的,也因为好吃,早就被粤菜馆子收编啦。好吃的就是对的,管它原籍是哪。”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美食家的不拘小节。
他咽下那口温润的杏仁茶,看着石曼文小口尝着杨枝甘露时微微亮起的眼睛,似乎被她的满足感感染,脱口而出:“要是觉得这个好吃,以后有机会,真该去广州一趟。那边的糖水铺子,老字号,街边摊,那才叫一个绝。双皮奶、姜撞奶、绿豆沙、芝麻糊……种类多到挑花眼,味道更是没得说。”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分享心头好的热切,语气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向往。仿佛“一起去广州吃甜品”是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未来计划。
然而,这话落到石曼文耳中,却让她搅拌甜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起去广州?
旅游?
这个邀约(哪怕只是随口一提)所隐含的意味,远比“一起逛街”、“一起吃饭”要更进一层。它涉及到更长远的规划、更私密的相处、以及更明确的“二人世界”意向。
几乎是在瞬间,之前试衣间门口那种“图层差异”的冰冷感觉又隐隐泛起。
去广州?
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次说走就走、轻松安排的短途旅行。
对她呢?
需要考虑假期、开销、甚至……以什么身份同行?
她还没有准备好思考那么远的事情,甚至对“未来”这个词,在与他的关系里,都还带着本能的谨慎和逃避。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西米,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没有接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汤辛树显然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和刻意的沉默。
他脸上的热切和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随即迅速化开,变成了一种了然的、带着点自嘲的轻松。
“咳,”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找补”,“看我,一说起吃的就没完没了。没事,广州太远,以后再说。你先尝尝眼前这个,看合不合口味。他们家杨枝甘露的芒果选得特别好,很甜。”
他巧妙地用“广州太远”和“先尝眼前这个”,将那个有些冒进的、关于未来的模糊邀约,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既给了彼此台阶下,也掩饰了那瞬间被拒绝(或至少未被回应)的微妙尴尬。
石曼文听着他语气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快速的自我调整,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复杂情绪。
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或者别的什么。
“嗯,是挺甜的。”她顺着他的话,低声应了一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芒果的馥郁、西柚的微酸、椰奶的香醇和西米的Q弹在口中交融,确实很美味。
但刚才那一瞬间关于“广州”和“未来”的微妙气流,似乎还隐隐漂浮在香甜的甜品气息之上,提醒着他们,有些话题,有些界限,依然敏感地横亘在那里。
汤辛树也重新开始吃自己的杏仁茶,表情平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似乎比刚才,略微收紧了一些。
吃完饭,汤辛树开车将石曼文送回了她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
夜色已深,小区里路灯昏暗,将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在光影下更显沧桑。
车子在狭窄的通道边勉强停下。
汤辛树熄了火,很自然地解开安全带:“东西多,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石曼文下意识地拒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家更具体的样子。
“跟我还客气什么,走吧。”汤辛树已经下车,绕到后备箱,将下午逛街买的几个购物袋连同超市采购的那些,一股脑地提了出来,几个大袋子在他手里看着就沉甸甸的。
他穿着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潮牌,却拎着大包小包,姿态依旧从容,朝她扬了扬下巴,“几号楼?带路。”
石曼文看着他坚持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只好默默在前面带路。
楼道里没有感应灯,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
台阶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坑洼不平。
空气里有老旧楼栋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潮湿和淡淡饭菜气味的复杂气息。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的水泥,墙上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汤辛树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典型的、至少有二三十年房龄的老式居民楼。
他走惯了铺着大理石或高级地毯、灯火通明、有专人维护的电梯公寓或自家别墅。
此刻脚下粗糙的触感、鼻尖陌生的气味、眼前昏暗破败的景象,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陌生的冲击。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正专注地照着脚下的路,脚步很稳,对这里的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
这个认知,比下午在商场看到她因为价格而犹豫、因为环境而局促时,更直接、更具体地击中了他。
那是一种具象化的、关于成长背景和生存环境的差异。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怜惜,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些在“寰宇天地”买来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光鲜亮丽的购物袋,在此刻这个昏暗破旧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刺眼,甚至荒谬。
终于到了她家所在的楼层。狭窄的走廊里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
石曼文在一扇深蓝色的、样式极其老旧的铁质防盗门前停下。
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底色,门把手是那种最简单的圆形铁环,已经磨得发亮。
但就在这扇充满年代感的门中央,却极不协调地安装着一个崭新的、银灰色的智能指纹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现代金属光泽,与周围的老旧格格不入。
这强烈的反差,让汤辛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能想象,这大概是石家父母为了“面子”或者“安全”,在老旧环境中强行植入的一点“现代化”痕迹,却更凸显了整个环境的窘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追赶却力不从心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