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着车窗边缘,正侧着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是汤辛树。
他已经换下了下午那身运动装扮,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褐色圆领针织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利落。
夕阳的余晖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视线染上了一点暖色,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天的清朗跳脱,多了些沉稳的……存在感。
他显然是在等她。
而且等了有一会儿了。
石曼文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子。
她想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开,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也并没有按喇叭或者出声叫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意味。
旁边有认识他的老师经过,笑着打招呼:“汤主任,还没走啊?”
“嗯,等人。”他回以微笑,目光却依然没从石曼文身上移开。
那老师也看到了僵在原地的石曼文,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点好奇的表情,快步走了。
石曼文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迈步走了过去,在副驾驶座旁的车窗外停下。
“汤主任。”她客气地打招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汤辛树这才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捕捉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下班了?手续都办完了?”
“嗯,刚领了卡。”石曼文晃了晃手里的新饭卡。
“充钱了?”
“……充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即用下巴指了指副驾,“上车吧,顺路,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石曼文指尖蜷缩了一下。她知道他“顺路”是什么意思——回那个法律上属于他们两人的“家”,现在又不住一起。
“不用麻烦了,汤主任,我坐公交很方便。”她拒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汤辛树挑眉,似乎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也没生气。
他侧过身,更面向她,手臂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看着她,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这个点,公交很挤。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她手里崭新的饭卡和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石老师今天辛苦了,第一节课上得不错。作为同事,顺路送一程,不过分吧?”
他提到了她的课。
用一种平淡的、甚至算得上肯定的语气。
石曼文喉咙有些发干。
他果然知道,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细节。
这种被全方位“关注”的感觉,让她既不安,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极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车厢里皮革的味道。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远处天空的晚霞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站在车外,他等在车里。
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许多尚未言明、也无法轻易跨越的东西。
汤辛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石老师是不是忘了,除了同事,我们还有点别的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握紧背包带的手上,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不容置疑的味道:“爸妈下午打电话,问我们新房的装修方案定下来没有。图纸和材料单在我这儿,”他指了指副驾驶座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设计师催了两次了。我想,这事儿总得‘我们’一起看看吧?”
新房。
装修。
这两个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石曼文记忆里一个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角落。
是的,领证前后,双方家里确实提过,汤家早准备好了一套新房,只是还没装修,说等他们自己拿主意。
当时她心乱如麻,只当是遥远的事,敷衍了过去,连户型图都没仔细看。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以丈夫的身份强横地带她“回家”,而是以一个“需要共同决策的合作伙伴”的姿态,提出了一个她无法以“同事”身份拒绝的理由——这关乎他们(至少在名义上)共同的生活空间,是双方家庭都关注的事。
拒绝上车,等同于拒绝履行这段婚姻中最基本的一项“合作义务”。
在父母那边,她无法交代。
石曼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抗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取代。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更明显了。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将背包抱在怀里,眼睛看向窗外,刻意忽略身边人的存在。
汤辛树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很快消散在引擎启动的轻微声响中。
车子平稳地滑入傍晚的车流。
“地址在云锦苑,离学校不算远,以后上下班方便。”他一边开车,一边仿佛闲聊般说道,顺手将那个牛皮纸袋递到她腿上,“里面有户型图,几种设计风格的参考,还有一份基础材料清单。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或者不喜欢的地方,直接说。”
石曼文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干涩。
“今天?”汤辛树看着前方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语气理所当然,“今天你上完了第一节课,适应了新环境,算是初步安顿下来了。接下来,总该处理点‘家务事’了。”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补充道,“而且,设计师明天要出差两周。”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甚至听起来还挺为她考虑。
石曼文无话可说。
她沉默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图纸。
精美的设计效果图,各种风格的渲染,从现代简约到新中式,还有密密麻麻标注着品牌和型号的材料清单。
一切都准备得如此周全,周全到让她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女主人”,只需要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选项上打个勾,像个完成任务的NPC。
她看着那些漂亮却冰冷的图片,忽然觉得荒谬。
她和身边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竟然要一起决定窗帘的颜色、地板的材质、沙发的款式……这些本该充满烟火气和共同记忆的细节。
“喜欢哪种风格?”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她的出神。
石曼文的手指划过效果图上一张以浅灰色和原木色为主调的设计,简洁干净,看起来很好打理。
“这个吧。”她没什么情绪地说。
“眼光不错。”汤辛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那就定这个基调。具体细节,比如灯具、软装,我们可以慢慢挑。不着急。”
他说“我们”,说得那么自然。
车子拐进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楼的地下停车场。
汤辛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她:“上去看看?毛坯房,有点灰,但格局可以实地感受一下。”
石曼文抬头,看向电梯的方向。
那里通往一个尚未成形的“家”,一个她被迫参与构建、却不知未来会如何的空间。
她攥紧了手中的图纸,点了点头。
因为至少,这次不是回那个冷冰冰的、已经布置好的“婚房”。
而是一个需要他们一起面对的、空白的状态。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开始?
地下车库灯光柔和,地面光洁如镜,停着的车辆寥寥无几,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电梯厅的入口需要刷卡,汤辛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深灰色的门禁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嘀”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石曼文微微怔了一下。
这完全不像是普通住宅楼的电梯间。
地面铺着雅致的深灰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墙壁是带有细腻纹理的米白色岩板,顶上是设计感很强的线性灯光,洒下均匀柔和的光晕。
正对着入口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高级酒店大堂的香氛味道,清冷而洁净。
两部哑光金属色的电梯门紧闭,旁边没有任何广告或杂物,只有简洁的楼层指示灯。
汤辛树径直走向其中一部电梯,再次刷卡,电梯门无声地打开。
轿厢内部同样宽敞明亮,同样是高级石材和金属材质,连控制面板都设计得简洁克制。
“安保和私密性比较好。”他仿佛看出了石曼文的惊讶,随口解释了一句,按下了10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噪音和晃动。
石曼文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未来“家”图纸的文件袋,感觉更像是在奔赴某个高级商务场所,而非一个即将被赋予生活气息的空间。
“叮”的一声轻响,10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同样风格的短走廊,只通往一户。
深色的实木入户大门已经安装好,款式厚重而现代。汤辛树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石曼文先进。
一股属于水泥、灰尘和新风系统过滤后的、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石曼文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套非常方正的户型,层高明显优于普通住宅,显得格外开阔。
此刻完全是毛坯状态,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璀璨的夜景毫无遮挡地框了进来,像一幅流动的、灯火织就的画卷。
没有隔断,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更显空旷巨大。
她粗略估计,面积绝对超过一百五十平米。
朝南的主景观面是连绵的落地窗,视野极佳。
客厅和餐厅的区域连通,显得异常宽敞。
往里走,可以分辨出几个房间的门洞位置:靠南侧应该有两个较大的卧室,都带着飘窗或阳台的雏形;北侧还有两个稍小的房间,可以做书房或客房。
厨房的位置预留了管道,卫生间也有基本的排水布置。
晚风从还没来得及安装玻璃的阳台门洞处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的微凉,在空旷的房间里打着旋儿,发出一点呜咽似的轻响。
这里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充满了无限可能。
每一个空旷的角落,每一面光秃的墙壁,都在等待被填充、被定义。
汤辛树跟了进来,随手关上了厚重的入户门,将电梯厅那精致却冰冷的气息隔绝在外。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站在门口有些出神的石曼文。
“格局大致就是这样。四室两厅,双卫。主卧和客厅朝南,采光会很好。”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显得比在车里时更加清晰,也似乎……少了些许刻意营造的随意,多了点认真的意味。
“承重墙的位置图纸上有标,其他非承重墙可以根据设计改动。”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流动的车河与远处的霓虹。“喜欢这个视野吗?”他问,没有回头。
石曼文慢慢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去,繁华,却也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她点了点头:“嗯,很好。”
是真的很好。
这个房子本身,这个视野,这个小区环境,都无可挑剔。
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只是,站在这里的人,是她和身边这个法律上的丈夫。
这个认知,让眼前这瑰丽的夜景和这空旷的“家”,都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图纸上的设计,是基于这个原始格局做的。”汤辛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看向她,“现在实地看过,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调整的,或者特别想要的功能区?”
他把问题抛给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