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生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足。

　　去高二（9）班教室要穿过半个走廊，赵鹏自来熟地跟在旁边，忍不住又问：“老师，那您今年多大啦？大学刚毕业吗？您以前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也是咱们瑞加一中毕业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接和热情，也带着对这位与众不同的新老师天然的好奇。

　　石曼文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

　　年龄……二十九岁说出来恐怕他们更不信。

　　毕业学校？

　　她母校只是一所普通的省属师范大学，跟瑞加一中这种名校的“出身”比起来，似乎有点不够看。

　　她忽然想起中午全博郃那双平静审视的眼睛，和此刻眼前这两双充满好奇的眸子，压力感再次袭来。

　　她斟酌了一下，选了个折中的回答：“我工作有几年了，不是瑞加毕业的，我的大学在南方。”她含糊地带过具体信息，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刘老师……是班主任刘老师吗？她平时对你们历史学习要求严格吗？”

　　林朗比较稳重，接话道：“刘老师是我们班主任，教政治的，对各方面要求都挺严的。历史课原来是的李老师带，李老师退休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石曼文，补充道，“我们班同学都挺喜欢历史的，石老师您别紧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点安慰的意味。

　　石曼文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也走到了高二（9）班教室的后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隐约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

　　前门敞开着，能看到讲台和一部分黑板。

　　林朗抱着书，对石曼文说：“老师，您从前门进吧，我把书给您放讲台上。”

　　“好，谢谢。”石曼文再次道谢，在赵鹏笑嘻嘻的“老师加油”和林朗沉稳的目光中，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间即将决定她“第一印象”的教室前门。

　　石曼文走进高二（9）班教室的瞬间，原本低低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探究、惊讶、审视……比她预想的压力还要集中和直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过于年轻的脸上停留，然后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稳住呼吸，走上讲台。

　　林朗已经将书本整整齐齐地放在讲桌一角，对她点点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第四排，果然和座位表对得上。

　　“同学们好。”石曼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清晰一些，虽然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是这学期新任的历史老师，我姓石，石曼文。”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未来一段时间，将由我和大家一起学习历史这门课程。”她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台下。

　　按照汤辛树给的座位表，她尝试将几个标注了“历史单科优势”和“课堂发言积极”的名字与面孔对上。

　　靠前一个戴着眼镜、坐姿端正的女生，应该是叫苏晓；后排一个眼神灵动、似乎随时准备举手的男生，大概是周宇轩。

　　“在正式上课前，想先请大家和我一起，回顾一下上节课李老师带领大家学习的内容。”她按照那张纸条上的“建议”开始，抛出一个关于上一课核心概念的问题，“有哪位同学可以简要阐述一下，‘启蒙运动’的核心思想及其主要代表人物？”

　　短暂的安静。

　　石曼文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叫苏晓的女生举起了手，动作标准，目光沉静。

　　“好，请这位同学回答。”石曼文暗暗松了口气。

　　苏晓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将伏尔泰、卢梭等人的主要观点概括得简洁到位。

　　石曼文适时给予肯定和补充，课堂的齿轮开始缓慢但顺利地转动起来。

　　借着点评苏晓的回答，石曼文自然地过渡到自我介绍和课程要求。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又不失专业，讲了一些自己对于历史学习的理解，强调了思考和联系实际的重要性。

　　她能感觉到，部分学生眼中的好奇和审视，渐渐被聆听所取代。

　　“历史是一门需要交流和碰撞的学科，”石曼文说道，决定推进下一个环节，“为了更好地进行课堂互动，也为了能及时了解大家的学习情况，我们需要一位历史课代表。有同学自愿吗？或者，大家可以推荐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的目光飘向了苏晓，也有些人看向后排的周宇轩。

　　苏晓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表态。

　　周宇轩倒是跃跃欲试，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第一个举手。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打扰一下石老师？”一个清朗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点随意的笑意。

　　全班同学，连同石曼文，都循声望去。

　　只见汤辛树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深蓝色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清爽的白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球鞋。

　　他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拿着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又慵懒，像是刚从运动场回来，与教室里严肃的上课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眼球。

　　“汤主任好！”学生们显然对他很熟悉，不少人都露出惊讶又觉得有趣的表情。

　　汤辛树对学生们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径直落在讲台上的石曼文身上。

　　他像是才看到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学生听清：“不好意思石老师，刘静老师让我把这份政治组下周活动的备选方案拿给她，说急着要。我看她不在办公室，猜可能在她班上，就过来看看。”他扬了扬手里的黑色文件夹。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刘静确实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教政治，有紧急事务需要传递合情合理。

　　石曼文心脏狂跳，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刘老师她……没来班上，可能去别处了。”

　　“哦，这样。”汤辛树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仿佛才注意到课堂氛围，“在选课代表？”

　　他语气随意地问，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石曼文微微绷紧的脸。

　　“是……是的。”石曼文应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汤辛树笑了笑，看向台下的学生，语气轻松地说：“历史课代表啊，责任不小，得是既对历史有兴趣，又认真负责、能帮老师分忧的同学。”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苏晓和周宇轩之间转了一下，最后又落回石曼文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戏谑。

　　“那石老师，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文件夹我先放刘老师办公桌上。”他说完，对石曼文微微颔首，又对学生们笑了笑，便转身，迈着他那运动员般松驰又矫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卫衣的帽子随着他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他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留下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哇，汤主任今天穿得好帅！”

　　“他刚才是不是看苏晓了？”

　　“周宇轩也行啊，他历史挺好的……”

　　石曼文站在原地，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送文件，什么找刘老师，都是借口。

　　他就是来晃一圈，在她第一堂课的紧要关头，用这种高调又随意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甚至……隐晦地“参与”了一下她的课堂进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拉回课堂。

　　因为汤辛树这一打岔，反而打破了刚才稍显凝滞的气氛。

　　“刚才汤主任说得对，”石曼文顺着话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历史课代表需要兴趣和责任心。苏晓同学刚才的回答非常出色，周宇轩同学我看也一直很积极。还有其他同学想毛遂自荐或者推荐他人吗？”

　　这一次，周宇轩率先举起了手，脸上带着被“汤主任”隐约“点过名”后的兴奋和勇气：“老师，我想试试！”

　　紧接着，又有两个同学小声推荐了苏晓。

　　石曼文看了看情况，征询了苏晓的意见（苏晓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又让周宇轩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考虑到苏晓的沉稳和周宇轩的热情，她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石曼文说，“苏晓同学心思细腻，基础扎实，就担任历史课代表，主要负责作业收发和与老师沟通。周宇轩同学热情主动，就担任历史学科组长，协助课代表，多组织一些课堂讨论和课外兴趣活动。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安排兼顾了不同性格，也给了更多人机会。

　　学生们纷纷表示同意，苏晓和周宇轩也都接受了。

　　选定了课代表，石曼文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课堂氛围也明显活跃轻松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正式讲解今天的内容——必修三第二单元第五课。

　　有了之前的铺垫和那张“作弊”般的座位表，她讲解起来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至少脉络清晰，也能根据备注，适时提问那几个“课堂发言积极”或“历史单科优势”的学生，互动有来有往。

　　当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石曼文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却有种虚脱般的轻松和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第一关，总算是……磕磕绊绊地过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

　　苏晓和周宇轩主动留下来，帮她整理讲台，询问有没有其他事情。

　　石曼文温和地交代了几句，看着两个学生离开。

　　教室里空了下来。

　　她慢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那件深蓝色卫衣和白色短裤的身影，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视觉印记。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路过，顺便“帮”她打破一下课堂僵局，再顺便……提醒她，他无处不在，且随时可以“不经意”地介入她的工作？

　　石曼文捏了捏手中的教材，将那点微弱的成就感压回心底。

　　下课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石曼文在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整理了第一节课的简单反思，顺便向沈韵请教了几个教学上的小问题。

　　沈韵一如既往地耐心细致，让她安心不少。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想起还有入职手续没办完。

　　根据上午的通知，她需要去行政楼一层的后勤处领取教职工饭卡、门禁卡等物品。

　　后勤处里人不多，很快办妥。

　　拿着崭新的、印着瑞加一中logo的浅蓝色饭卡，她犹豫了一下，又走到旁边的自助充值机前，按照操作提示，用手机支付先充了五百块钱。

　　听着机器“嘀”一声响，吐出凭条，她才有了点“正式成为这里一员”的实感——虽然这实感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和荒诞的婚姻。

　　走出行政楼，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白天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变得宁静。

　　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向食堂或图书馆，也有老师提着包匆匆离校。

　　石曼文背着不算重的通勤包，沿着林荫道朝校门走去。

　　晚风微凉，吹散了一些疲惫，也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懈。

　　她盘算着回去要好好看看教材，准备明天的课，还有……要不要回复母亲中午那条短信？

　　怎么回复？

　　思绪纷乱间，她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瑞加一中的校门开阔气派，此刻车辆和行人进进出出。

　　她正准备随着人流走向公交站的方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临时停车区，脚步猛地顿住。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质感十足的深灰色SUV静静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