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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然而,乱世从不相信承诺,更不容许片刻喘息。


回城后第七日,解药的余效尚在体内流转,燕迟还未来得及处理积压的军政要务,北燕皇帝的急诏便如同催命符般抵达金陵。南境三州叛乱,太子亲征遭遇埋伏,损兵折将,情势危急,诏书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燕迟即刻整顿兵马,南下平叛。


随同明诏而来的,还有一道以火漆密密封缄的密旨。燕迟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拆开,只扫了一眼,唇角便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密旨言:若三皇子毒伤已愈,则需携新册封的南陈帝姬(王妃)即刻启程,返回北燕京都“休养”,实则为质,以防其手握重兵、又得南陈旧民潜在拥戴后,生出异心。


“果然。”燕迟低语,指尖那页轻飘飘的绢纸却重若千钧。他走到炭火正旺的铜盆边,手腕一翻,密旨轻飘飘落入猩红的炭火中,顷刻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与微不足道的灰烬。“父皇啊父皇,您从来……不曾信过我。”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荒凉。


李绥正捧着他的披风进来,见状脚步微顿。她默默上前,为他系好披风的系带,手指灵活地绕过冰冷的金属扣环。“旨意下了?那你……还要去?”


“军令如山。”燕迟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掌心温热,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冰凉。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但我已安排妥当。韩擎会留下,三日后子时,他会护送你从西门密道出城。路线、接应点、新的身份文牒都已备好。往南走,穿过黔岭,入蜀中。那里有我心腹旧部,足以保你平安。”


“我不走。”李绥抽回手,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阿绥!”燕迟眉头紧锁,语气加重,“南境已成绞肉战场,凶险万分!京都更是龙潭虎穴,那道密旨的意思你明白!跟我走,无论去哪条路,都是死局!”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李绥仰起脸,直视他焦灼的眼睛。帐内烛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眼神瞬间击穿了燕迟所有的防线,让他恍惚看到了七年前,琼花树下那个敢直视他、追问雪狼传说的女孩。“燕迟,”她一字一顿,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你说过,‘从今往后,你是燕迟的妻子’。妻子,不该在夫君涉险时独自逃离。”


四目相对,咫尺之距。 他眼中翻涌的雷霆万钧、千般计虑,在她这片寂静而坚定的湖泊前,竟一点点平息下去,化为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涟漪。所有劝解、分析、危险,在她这一句话面前,都失去了分量。


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妥协了。“好。”他将她微凉的手重新握紧,力道很大,“但你答应我,阿绥,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战事有不利之兆,或者……或者我有任何不测,你必须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让韩擎带你走,去蜀中,活下去。这是你对我,必须履行的承诺。”


李绥望进他眼底深处,那里有着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恳求。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答应。”


三日后,大军开拔。 李绥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青灰色男式衣袍,长发尽数绾进同色幞头,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精致的眉眼。她以新招募的“李氏医师”身份,带着一小箱燕迟为她准备好的、实则颇为齐全的药箱,混在随军医匠的队伍中。燕迟治军极严,上下皆知殿下不喜人探究私事,加上她沉默寡言,医术确实扎实(尤其在处理刀剑外伤和应对南境瘴毒方面,显露出不凡的见识),竟无人怀疑这位清瘦“少年”的来历。


南境战事,其惨烈程度远超纸上谈兵。 叛军并非乌合之众,其中夹杂着南陈溃败后心存不甘的旧部精锐,熟悉山地丛林作战,更兼裹挟了大量因战乱失去家园、求生无门的流民,据守各处天险,抱定鱼死网破之心。燕迟用兵如神,奇正相合,但每一座关隘、每一个营寨的夺取,都需付出鲜血染红山坡、尸体堆积如山的代价。


李绥所在的伤兵营,日夜充斥着痛苦的呻吟、血腥的气味与死亡的阴影。她的双手不断浸入清水中,洗去的却仿佛是永远也洗不净的血污,北燕年轻士兵被滚石砸碎胸腔流出的血,南陈老卒被长矛刺穿腹部淌出的血,还有那些分不清阵营、在混战中奄奄一息的民夫的血……不同的血液,在她手中、在她眼前,混合成同样刺目的红,浸透了南境赭色的土地。夜深人静,她为燕迟处理新增的箭伤或刀伤时,常会对着自己那双因反复清洗而有些发皱、却似乎总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手怔怔出神。这双手,救过北燕的士卒,也尽力救治过每一个抬到她面前的、尚有气息的南陈伤患。医者仁心,可在阵营分明、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这份“仁心”究竟是对是错?她救治的北燕士兵,可能会在明日杀死更多南陈遗民;她无力回天的南陈伤者,或许怀中还藏着反击的利刃。


“没有对错。”一次包扎时,燕迟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醒了,伸出未受伤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疲惫的叹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在这里,阿绥,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你死我活,只有胜负存亡。活下去,并且赢,是唯一的准则。”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像是梦呓:“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召回北燕,就那么一直留在金陵,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或许会被渐渐遗忘的质子……你我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没有铁骑,没有烽烟,没有不得不挥向对方故国的刀剑……”


李绥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敷药的动作放得更轻,然后缓缓向后,让自己更深地依偎进他怀里,汲取那一点带着伤药气息的、微薄的温暖。


不会有不同。这个答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帝姬与皇子,从降生于各自宫廷的那一刻起,命运的织机就已开始编织注定交织着权谋、疆土与鲜血的图案。他们不过是图案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所能奢求的,仅仅是在这残酷的经纬交错间,偷偷藏起一星半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温度。


战事绵延三月,深秋已至。 北燕军步步推进,终于将叛军主力合围于其最后、也是最险要的据点,扼守漓江水道咽喉的漓江关。


攻城前夜,寒意侵人。燕迟独自站在主帅营帐外,望着远处山脊上,漓江关城头闪烁的、如星火般的警戒灯火,那是最后的堡垒,也是最后、预计将最为血腥的战场。李绥走到他身边,将一碗刚熬好的、驱寒的姜汤递过去。


“明日……”她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后面的话堵在那里,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叮嘱珍重?太过苍白。祈求平安?在残酷的战场上近乎奢侈。


“明日,我将亲率前锋营,主攻东门。”燕迟接过汤碗,没有喝,碗壁的热度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韩擎我已交代清楚,他会带你从营地西侧的后山小路撤离。那里较为隐蔽,直通后方安全区域。若……若明日日落时分,关上仍未升起我军旗帜,或者没有我的确切消息传来,”他转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不容她有半分回避,“你就立刻跟韩擎走,不要回头,不要犹豫,永远别再回到这片战场来。记住你的承诺。”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与沙尘。李绥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姜汤的热气几乎散尽。她终于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燕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金陵城外认出我,后悔用那种方式留下我,后悔走到今天……让我成为你的软肋,也让你自己,踏入这明知可能是陷阱的南境战场。”


燕迟转过身,面对着她。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却染满风霜的轮廓,那线条在月色下奇异地柔和了些,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抬手,微糙的指腹轻轻拂去她不知何时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目光专注而深邃。


“我这一生,”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走过弯路,犯过错,杀过该杀与不该杀的人,背负着洗不清的血债与挣脱不掉的枷锁。若说有什么,是我燕迟站在此刻回望,能毫不犹疑、坦然言之不悔的……”他微微俯身,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冰凉的额间。“……唯有遇见你,阿绥。”


他退开些许,依旧注视着她,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波光,那里面盛着月光,也盛着某种遥远而脆弱的憧憬:“如果真有来世……不求再生于王侯之家。只愿你我皆是寻常布衣,生于太平村落。我晨起上山砍柴打猎,你午后溪边采桑浣纱。没有江山之重,没有血海深仇,不必理会宫廷倾轧、疆场厮杀……只有茅屋一间,薄田几亩,三餐虽简,四季平安。我与你,就这样,守着寻常日子,看着彼此鬓角慢慢染上霜白,可好?”


李绥的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过面颊,渗入他胸前的衣襟,留下一点深色的、迅速的湿痕。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最后一点凭依。


“好……”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来世……我等你。一定……等你。”


月光无声流淌,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也笼罩着远处那即将被烽烟吞噬的巍巍关隘。夜色深沉,仿佛预演着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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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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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作者: 落花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