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在黎明打响。
箭雨如蝗,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上城墙,喊杀声震彻漓江两岸。燕迟一马当先,玄甲黑袍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面不落的旗。
李绥站在后方山岗上,看着那道身影一次次冲上城墙,又一次次被逼退。每一次后退,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韩擎按着剑,焦急催促:“王妃,该走了!殿下吩咐过……”
“再等等。”李绥一动不动,“日落之前,我等他回来。”
战况从清晨胶着到午后。北燕军数次攻上城头,又被叛军以命相搏击退。燕迟肩胛中了一箭,仍不退半步,长剑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申时三刻,变故陡生。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燕迟后心。李绥看得真切,失声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斜里扑出,挡在燕迟身后。
是韩擎。
箭矢穿透他的胸膛,血溅了燕迟满脸。这个跟随他十年的副将,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快走……”
燕迟双目赤红,挥剑斩断箭杆,抱住韩擎倒下的身体。而就在这瞬息之间,城墙缺口处涌出数十敌兵,将他团团围住。
李绥再也顾不得什么承诺,冲下山岗。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过,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战鼓、惨叫、刀剑相击的锐响。红衣在硝烟中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
当她终于冲上城墙,看见的是浑身浴血的燕迟,以及抵在他咽喉的叛军将领的刀。
“南陈帝姬?”那将领认出了她,冷笑,“正好,让你们夫妻黄泉路上作伴!”
刀光落下。
李绥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撞开燕迟。冰冷的刀锋切入她肩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阿绥——!”
燕迟的嘶吼响彻城墙。他挥剑斩断那将领的手臂,抱住软倒的李绥,手按在她伤口上,却止不住汹涌的血。
“为什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这么傻……”
李绥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硝烟和血污也掩不住他的眉眼,还是七年前琼花树下的模样。
她抬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却无力抬起。
“燕迟……”她轻声唤他,“我……好像看见雪了……”
北燕的雪,他说过很大很大的雪,能盖住一切污秽和血腥。可她还没见过。
“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燕迟哽咽,眼泪混着血滴在她脸上,“阿绥,你撑住,军医马上就到……”
李绥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来世……别忘了……找我……”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燕迟抱紧她,像抱住最后一点温暖,“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北燕,说好要看雪,说好要过寻常日子……阿绥,你不能骗我……”
李绥的气息越来越弱。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南境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雪,只有硝烟缓缓飘散。
“其实……”她用尽最后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恨你……从来没有……”
手,终于垂落。
燕迟僵在原地。
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冷,那双清澈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城墙上风声呜咽,像是谁在悲泣。
他慢慢抬头,看向周围的一切,燃烧的城池,厮杀的士兵,还有怀中这个用生命护住他的女子。
忽然,他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穿云裂石。所有人为之一震,连叛军都停下了动作。
燕迟放下李绥,拾起地上的剑。他一步一步走向叛军将领,每走一步,杀气就重一分。
“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如地狱恶鬼,“都给她陪葬。”
那一日,漓江关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燕迟如疯魔般屠尽城头叛军,生擒其首领,斩于李绥尸身前。北燕军在他的疯狂带动下,最终攻破关门,平定了南境最后一场叛乱。
捷报传回北燕,举国欢庆。
但燕迟没有回京受封。他将李绥葬在漓江畔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碑上只刻两行字:
妻李绥之墓
夫燕迟立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只是寻常夫妻。
下葬那日,南境罕见地飘了雪。细雪纷纷扬扬,落在新坟上,落在墓碑上,落在燕迟肩头。
他一身缟素,站在坟前,从清晨站到日暮。
韩擎的副将接替了韩擎的位置,小心翼翼上前:“殿下,该回了。陛下连下三道诏书催您回京……”
燕迟没动,只是望着墓碑,轻声问:“你说,她看见雪了吗?”
副将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燕迟俯身,拂去碑上积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脸。
“阿绥,你看见了。”他低声说,像在说悄悄话,“北燕的雪,真的很大。”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坟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燕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他的背影孤绝如悬崖上的松。从此再没人见过他笑,也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南陈”二字。
永安十四年春,北燕皇帝驾崩,燕迟继位。
他是一位铁血君主,平定四方,开创盛世,史称“燕武帝”。但他终身未再立后,后宫空置,每逢初雪,必独登高楼,望南而立,一站就是一整夜。
宫人私传,陛下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漓江畔那座孤坟,年年春来,坟头都开满一种白色小花,形似琼花,却更清冷。当地人说,那是雪魂草,只在最干净的土地上生长。
像极了某个女子的一生,短暂,洁净,在乱世的风雪里,绽放过最凄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