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绥抱着药草和那个鎏金盒子回到地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燕迟靠在一块断碑旁，脸色青黑得吓人，却强撑着没有昏迷。看见她怀里的盒子，他瞳孔一震。

“这是……”

“我母后留下的。”李绥将药草交给韩擎，自己抱着盒子走到他面前，“她说，你母亲姓陈，是二十年前南陈镇北将军陈牧之女。”

燕迟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所以你知道。”李绥声音发颤，“你一直知道，我们之间不止国仇，还有家恨。你母亲的族人死在南北战乱中，我父皇难辞其咎。而你攻破金陵，逼死我父皇……这是轮回，是不是？”

燕迟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李绥终于问出这句话，“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为你母亲报仇？”

燕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朝阳初升，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试过。”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肺里掏出来，“七年前回北燕的路上，我对自己发誓，终有一日要马踏金陵，让李氏血债血偿。可真的到了那一天，我看见你穿着孝服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那支凤簪……”

他咳嗽起来，咳出青黑的毒血：“我才发现，我下不了手。”

李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阿绥。”燕迟伸手，想替她擦泪，指尖却停在半空，“我这一生，为质七年，归国后母妃被害，兄弟相残。我踩着尸骨爬上这个位置，以为早已铁石心肠。可你是我唯一的软肋，是从前那个燕迟……活过的唯一证据。”

他笑了，笑得凄凉：“很可笑吧？灭你国的人，却想护你周全。”

李绥握住他停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冰冷，她却觉得烫。

“解药配好后，你还会放我走吗？”她问，眼泪浸湿他的指尖。

燕迟摇头：“不会了。就算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的报应。”

朝阳完全升起，照亮满目疮痍的皇陵。神道上，韩擎已带人熬好解药，苦涩的药香混在晨风里。

李绥扶着燕迟起身，两人相携走向那碗能救命的药。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寻常夫妻。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不走了。”

燕迟猛地停住脚步。

“母后在信里说，让我不要恨你。”李绥仰脸看他，泪痕未干，却绽出一个极淡的笑，“她说，乱世里的真心，比太平时的誓言更珍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燕迟，我原谅你了。”

不是不恨，是原谅。

原谅他身上的血债，原谅这荒唐的世道，原谅命运让他们相遇又相残，最终却还要在这废墟里，开出一点微弱的花。

燕迟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李绥听见他压抑的哽咽，感觉到颈侧温热的湿意——这个杀伐果决的玉面阎罗，竟也会流泪。

许久，他在她耳边低语：

“阿绥，等天下安定，我带你回北燕看雪。我们北燕的雪，真的很大，能盖住一切污秽和血腥。”

李绥点头，闭上眼。

那一刻，她真心相信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