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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昭阳殿内,李绥屏退了最后两个不肯走的宫女。


“走吧,能活一个是一个。”她亲手为她们梳好散乱的鬓发,像长姐为妹妹送嫁,“记住,出宫后往南走,越远越好。”


“殿下,您呢?”


李绥没回答,只是转身望向铜镜。镜中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那是三日前为父皇守灵时换上的。父皇的灵柩还停在奉先殿,北燕的铁蹄就踏破了金陵十二门。


她摘下头上最后一支凤簪——纯金的,翅羽镶着东珠,是及笄那年父皇所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尖端足够锋利。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北燕士兵分列两侧,玄甲黑袍的男人踏着夕阳余晖走进来,铁靴踏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李绥握紧了凤簪。


燕迟抬手,铁面后的眼睛扫过空旷的大殿:“都退下。”


士兵退去,殿门合拢。偌大的昭阳殿,只剩他们两人,以及那面映着残阳如血的铜镜。


“帝姬殿下。”燕迟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金陵已破,你父皇自缢殉国。按我北燕律,皇族女眷可免死,但需入教坊司,或……”


“或什么?”李绥抬头,终于看清了铁面后那双眼睛。


还是七年前那双眼睛,只是再没了琼花树下的温润笑意,只剩寒潭般的冷。但她认得,一定认得。


燕迟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注视,竟抬手,缓缓摘下了铁面。


时光对这张脸是仁慈的。眉骨更高了,下颌线条更锐利了,那道从额角延伸到眉梢的疤是新的,为这张原本俊美的脸平添戾气。但李绥还是看见了,看见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策马三十里,只为摘一捧北燕没有的琼花少年。


“燕迟。”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或者,”他继续说完那句话,“嫁与北燕宗室为妾,以全两国体面。”


李绥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下来:“你们北燕的体面,是要南陈帝姬为妾来全的?”


“这是你最好的选择。”燕迟走近一步,玄甲上残留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李绥也向前一步,凤簪的尖端抵上自己的咽喉,“但我更清楚,南陈李氏,没有为妾的女儿。”


她手指用力,血珠瞬间沁出。


燕迟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凤簪当啷落地,滚了几圈,停在铜镜旁。


“李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咬牙切齿,“你想死?”


“国破家亡,我为何不能死?”她仰脸直视他,泪水已干,只剩决绝。


四目相对,七年光阴在这一刻坍缩成无声的对峙。殿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哭喊,但这方寸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燕迟忽然松了手。


他背过身去,声音恢复冰冷:“三日后,北燕使臣抵京。父皇旨意,要我娶南陈帝姬为正妃,以示两国修好。”


李绥怔住。


“但你记住,”他侧过半张脸,夕阳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残酷的金边,“这不是恩赐。你活着,南陈旧民就有一线生机。你死了,金陵城明日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他重新戴上面具,推门离去前,丢下最后一句话:


“选吧,殿下。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子民。”


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


李绥跌坐在地,指尖触到那支凤簪,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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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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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作者: 落花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