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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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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初春,本该是烟雨朦胧、柳色青青的时节。但永安十三年的二月,天是铅灰色的,仿佛一块浸透了血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黛瓦上。 风里没有花香,只有硝烟与某种恶心的腐烂气息交织在一起,那是战争特有的味道。连素来旖旎的秦淮河水,也失了往日的绿波,浑浑地泛着一层铁锈般的腥气,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焦黑的碎木,或是辨不清原貌的织物残片,缓慢地、沉默地流向未知的下游。


城门处,景象更为骇人。 那巍峨的、刻着“金陵”二字的厚重城门洞开着,像巨兽无力合拢的嘴。门楣之上,三颗头颅被粗糙的铁链悬吊着,在料峭的寒风里微微打转。 面容早已被风干、被鸟雀啄食得模糊不清,唯余空洞的眼窝望向这座他们誓死守卫的城池。黑紫干涸的血迹,如同垂死的蚯蚓,从断颈处一路蜿蜒而下,在斑驳的城墙砖石上划出触目惊心的轨迹,最终渗入石缝,洇开一片片不祥的暗色。那痕迹,像极了一个古老王朝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淌出的、浓浊而绝望的泪。


蓦地,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片死寂。 一队北燕骑兵如黑色的铁流般涌过城门。他们的铠甲上沾着泥泞与血污,坐下战马喷着灼热的白息,铁蹄毫不留情地践踏着青石板路缝隙里那些刚刚冒头、怯生生的嫩绿草芽。蹄铁与石板的撞击声,清脆而冷酷,是征服者踏入他国心脏的鼓点。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罩着一身玄铁重甲,外披墨黑大氅,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兽纹铁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正是令南陈军民闻风丧胆的北燕三皇子,人称“玉面阎罗”的燕迟。他勒马驻足,目光扫过死寂的街道、紧闭的门窗,以及远处那一片在阴沉天幕下依然耀目的金瓦红墙,是南陈皇宫。


“传令。”他的声音透过铁面传来,不高,却带着腊月冰棱般的寒意,清晰钻入身后每一个将士的耳中,“皇宫之内,三殿以上者,杀。藏书阁中,胆敢毁书一册、私藏一页者,杀无赦。”


副将韩擎策马上前半步,盔檐下的眉头微锁,压低声音道:“殿下,探马来报,南陈宫眷大多未能逃脱,其中……听闻那位长公主,还在宫中。”


燕迟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谁?”


“南陈帝姬,李绥。”


“李……绥。”


这个名字,像一根沉寂多年的、最细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口某个早已结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角落。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沿着血脉倏然蔓延开来。


铁面之下,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眼前的血与火、残垣与死寂迅速褪色,时空仿佛骤然倒流。


也是初春,七年前。 那时的金陵,春光明媚得晃眼。秦淮河畔杨柳如烟,琼花树洁白如雪。他作为北燕派遣的使臣,其实亦是人质,第一次踏入南陈繁华的宫廷。宫宴冗长乏味,他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琼花树下透气。


然后,他便发现了那个躲在繁花之后,偷偷打量他的小姑娘。她约莫十二岁,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宫装,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对“北蛮子”的畏惧。被他发现后,她非但没有惊慌跑开,反而提着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蝶儿,主动跑到他面前,仰起那张白玉般无瑕的小脸,脆生生地问:


“你们北燕,真的有会吃人的雪狼吗?”


少女的眼眸,清澈得如同秦淮河在最晴好的日子里,那一眼见底的、荡漾着柔波的春水。 他在那澄澈的“水面”上,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那个尚未被宫廷倾轧彻底磨去棱角,眼底还残存着一丝温度与茫然的少年。


他怔了怔,竟难得地没有以冷漠相对,反而顺着她的话,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答道:“有。但族中老人说,雪狼通灵性,只噬背信弃义、满口谎言之人。对于说实话的……它们或许会绕着走。”


李绥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比枝头盛放的琼花还要干净耀眼。她踮起脚尖,努力折下最高处那枝琼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递到他面前:“那,你要一直说实话呀!这个送你,可比你们北边的雪好看吧?”


那枝带着露水与少女指尖温度的琼花,他收下了。后来,它枯萎了,被他小心地夹在一本随身携带的兵书里,最终在某次辗转颠沛中,不知所踪。


就像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名为“温软”的东西,早在几年前,在那个得知父皇一尺白绫赐死母妃的冰冷夜晚,就已经随着那枝枯萎的琼花,一同被碾碎成尘,散落在北燕宫廷血腥的风里了。


燕迟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波澜已被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皇宫的方向,冰冷的铁面在晦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无情的光芒。


“进宫。”他吐出两个字,不再有任何迟疑。


铁蹄重新叩响金陵城的街道,奔向那宿命交汇的金瓦红墙。风,卷起残留的血腥味,也仿佛送来一丝遥远记忆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琼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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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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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桃花烬如霜

作者: 落花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