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濒危和单亲母亲危险的“转变”,像两根骤然绷紧的弦,让专案组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严峰的阴影并未因他的落网而消散,反而如同弥漫的毒雾,变得更加无孔不入。
周衍舟站在指挥中心巨大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时间线和各种关联符号。陆沉川、柳霜华、张裕隆、马老三、老刘、单亲母亲……这些名字被一条条线连接起来,最终都指向了中心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严峰。但此刻,周衍舟的目光却投向了白板上那些尚未被完全探明的空白区域。
“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有些偏差。”周衍舟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巨大的问号,“我们一直在追查严峰直接控制的核心人物和据点,比如陆沉川、气象站。但严峰最后那句话提醒了我——‘筛选’和‘驯化’。”
他转过身,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成员,包括屏幕里远程参与的沈知遥。
“像严峰这样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自己是在进行‘人性实验’的人,他的满足感不仅仅来自于培养出几个‘完美作品’(比如陆沉川),更可能来自于观察一个更大范围的、受他理论影响的‘生态’的形成。他可能不仅仅有直接控制的‘利刃’和‘囚徒’,还通过某种更隐蔽、更松散的方式,播撒他的思想‘毒素’,培养一批认同他、甚至主动实践他理论的……追随者,或者说,感染体。”
这个推测让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如果成立,那意味着威胁的范围和复杂性将呈指数级上升。
“老刘和那个单亲母亲,可能就属于这种‘感染体’。”周衍舟指向白板上这两个名字,“他们可能没有直接见过严峰,而是通过其他渠道接触并认同了他的那套扭曲理论,进而被引导走向自我毁灭或危害社会。那个手腕上的符号,老刘笔记里提到的‘指引’,可能就是关键!”
调查方向立刻调整。技术组全力追查老刘近期所有的通讯记录、网络活动轨迹,以及那个神秘符号的来源。另一组人则对已知的、所有与严峰有过交集的人员进行深度二次排查,寻找他们是否也存在发展“下线”、传播理念的行为。同时,对青崖镇及周边区域所有可能聚集边缘人群、传播非主流思想的隐秘场所进行摸排。
沈知遥则利用基金会网络,加大了针对心理困境人群的筛查和关怀力度,试图从源头上阻断“毒素”的侵蚀,并寻找更多潜在的“感染体”线索。
工作量巨大,时间紧迫。每个人都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赛跑,而这个对手,可能无处不在。
四十八小时后,突破性进展陆续出现。
技术组首先传来消息,他们追踪到老刘在昏迷前一周,频繁登录一个服务器设在境外、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进入的加密网络论坛。论坛的名称极其隐晦,叫“净土之声”。通过技术手段破解部分权限后,发现里面的讨论内容充斥着对社会、对弱势群体的极端蔑视,宣扬“自然净化”、“弱者淘汰”等与严峰理论高度契合的观点。老刘的账号在里面相当活跃,发表过不少绝望而偏激的言论,并与几个固定ID有过密切交流。其中一个ID名为“引路者”的用户,尤为活跃,经常发布一些具有强烈心理暗示和诱导性的帖子,并私下与包括老刘在内的多名用户进行过深度交流。
“引路者”!
这个代号让周衍舟瞬间想起了陆沉川加密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原来,“引路者”并不仅仅指向严峰本人,更可能是他在这个隐秘网络中的化身,或者是他麾下负责传播理念、进行初步“筛选”和“驯化”的重要角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马老三的再审讯也取得了进展。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出示了部分“净土之声”论坛的证据后,马老三的心理防线再次崩溃,交代出一个重要信息:严峰除了让他管理研究会的资金和负责一些杂务外,确实曾让他暗中留意并接触镇上那些“过得不顺”、“对世道不满”的人,偶尔会给他们一些“指点”,或者介绍他们看一些“能想开点”的书和网站。马老三承认,他隐约知道这是在帮严峰“物色”合适的人,但他自己并不清楚具体细节,也没参与更深的活动。他提到,严峰似乎特别关注那些“脑子一根筋”、“容易钻牛角尖”的人。
这进一步印证了周衍舟关于“松散感染”的推测。马老三扮演的,就是一个最底层的“观察员”和“介绍人”的角色。
而沈知遥那边,通过基金会社工不懈的努力和谨慎的接触,终于获取了那位单亲母亲更多的信任。母亲透露,她是在一个声称能提供“免费心理疏导”的线下互助小组里,接触到那些观点的。小组的组织者很神秘,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自称“志愿者”,但言辞极具煽动性,不断强调她和孩子的不幸是“社会不公”和“基因劣汰”的结果,鼓励她“摆脱依赖”,“自我觉醒”,甚至暗示有一种“更快摆脱痛苦”的方法。那个手腕上的符号,就是小组里“志同道合”者互相辨认的标记之一!
线下互助小组!这提供了“引路者”及其党羽进行现实接触和深度“驯化”的关键证据!
所有线索,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开始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隐藏在“净土之声”论坛和线下互助小组背后的,“引路者”及其网络!
“立刻锁定这个‘引路者’!还有那个线下小组的组织者!”周衍舟下达命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迫感,“这很可能就是严峰留下的、仍在活跃的‘暗河’!挖出他们,就能切断这些‘毒素’传播的重要渠道,也能找到更多像老刘这样的潜在受害者!”
大规模的排查和监控行动秘密展开。网警部门全力追踪“引路者”的真实IP和身份信息;便衣警察开始对已知的互助小组活动区域进行布控;针对马老三提供的名单上的人员,也进行了隐蔽的接触和调查,试图找到他们与“引路者”或互助小组的直接联系。
然而,“引路者”极其狡猾。IP地址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无法追查的服务器;线下小组的活动时间和地点也频繁变更,组织反侦察能力很强。
就在调查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出现了。
一直处于严密监控下的张裕隆(云城“慈心”案主犯),在一次例行律师会见后,情绪突然变得极其焦躁不安。看守所的经验丰富的管教民警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经过耐心的心理疏导和政策攻心,处于巨大压力和精神崩溃边缘的张裕隆,终于吐露了一个他之前死死隐瞒的信息:
他知道“引路者”是谁。
或者说,他知道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引路者”。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曾经在严峰的引荐下,到他的“慈心”机构进行过“学术交流”的女人。严峰非常欣赏她,称她具有“洞察人性弱点的天赋”和“执行计划的冷静”。张裕隆只知道她叫“韩女士”,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气质清冷,言语不多但句句都能切中要害,对严峰的那套理论理解得极为透彻,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所“发展”。张裕隆隐约知道,这位“韩女士”主要负责在网络上和一些线下渠道,为严峰“物色”和“引导”合适的“样本”,是严峰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严峰落网后,张裕隆也曾极度害怕这个女人会来找他灭口。
“韩女士”!
这是专案组第一次获取到关于“引路者”相对具体的身份信息!一个隐藏在网络ID和口罩背后的,真实存在的女人!
周衍舟立刻调集所有资源,围绕“韩女士”这个特征,在严峰和张裕隆的社会关系网中,以及“净土之声”论坛可能关联的人员中进行交叉比对筛查。
同时,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再次提审了严峰。
审讯室里,周衍舟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净土之声”论坛的截图、老刘的笔记复印件、以及张裕隆提到“韩女士”的笔录摘要,放在了严峰面前。
“韩女士。”周衍舟盯着严峰的眼睛,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的严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闭合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虽然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开口,但周衍舟敏锐地捕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戴着戒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但足以说明一切。
“韩女士”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对严峰很重要。
“你的‘净土之声’,你的‘引路者’,还有这位‘韩女士’……”周衍舟身体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你以为他们还能隐藏多久?张裕隆开口了,老刘的笔记在我们手里,那个线下小组,我们也摸到了边。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周衍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严峰,你输了。你不仅人落在了我们手里,你精心构建的这个‘生态系统’,也即将被我们连根拔起。你所有的‘实验’,所有的‘观察’,最终证明的,只是你自己的失败和彻底的无能。”
这一次,严峰没有像上次那样用言语反驳。他依旧紧闭双眼,但周衍舟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的征兆。是愤怒?是不甘?还是……计划被打乱后的挫败?
他依旧沉默,但这沉默,已经不再是无懈可击的防御,而是带上了一丝穷途末路的僵硬。
周衍舟知道,严峰的心理防线,正在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虽然他还不会轻易开口,但“韩女士”这个关键名字的暴露,无疑是对他沉重的一击。
走出审讯室,周衍舟立刻下达命令:
“集中所有力量,排查所有符合‘韩女士’特征的、与严峰和张裕隆社会关系网有交集的中年女性!尤其是那些从事心理学、社会学研究、教育培训、社区工作,或者无固定职业但行踪诡秘、具备较强煽动能力的女性!重点排查青崖镇及周边县市!”
一张针对“韩女士”的大网,悄然撒开。
案件的侦破,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隧道中,终于看到了一丝确切的曙光。揪出“韩女士”,摧毁“净土之声”和线下互助小组网络,就能极大地遏制严峰“余毒”的蔓延,也能为最终撬开严峰的嘴,找到最有力的杠杆。
然而,周衍舟和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韩女士”绝非易与之辈。她能成为严峰倚重的“引路者”,其谨慎、狡猾和对严峰理论的忠诚度,恐怕都非同一般。抓捕她的行动,必将又是一场硬仗。
青崖镇迷案的根须,正在被一条条挖出,而那隐藏最深的暗河,也即将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