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那股香味又来了。
沈未晞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剂,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木质调的香水味。
她八岁那年,在黑屋门打开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眼前不再是实验室,也不是维生舱,而是变成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小房间。
没有窗户,地面有排水槽,墙角有一张铁架床。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抱着膝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
记忆回来了。
她记得那天她刚放学,书包还背着,被人从后巷拖走。
她挣扎,踢人,咬人,但没用。
对方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力气很大,把她塞进车里,一路开到北极基地外围。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咔哒一声。
那是锁死的声音。
她拍门,喊人,嗓子都喊哑了。
没人回应。
灯被关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她怕黑,从小怕黑,但她不敢哭出声,她知道哭也没用。
第一天晚上,她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第二天,她开始数呼吸,数心跳,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三天,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靠回忆课本里的数字活着。
她背联邦税法条例,背生态学公式,背林竞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她没疯。
她活下来了。
门终于开了。
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眯着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高跟鞋,风衣,手套还没摘。
她手里拿着记录板,一边看数据一边说:“反应值稳定,痛觉阈值偏高,求生欲极强。合格。”
然后那个女人喷了点香水。
就是这个味道。
现在,这股味道又来了。
沈未晞睁开眼,盯着眼前的欧阳雪。
她嘴唇发抖,声音压得很低:“是你……当年那个女人……是你把我关进去的!”
欧阳雪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几秒后,她点了点头:“是我。”
沈未晞喉咙发紧,想骂她,想吼她,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人按住了心口。
“你母亲参与了我的早期实验。”欧阳雪说,“后来她想退出,还威胁要举报我。我需要一个人质。你是她唯一的女儿。”
沈未晞冷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拿我试药?拿我当小白鼠?关我三天,就为了看我会不会崩溃?”
“不止三天。”欧阳雪说,“七十二小时。一分一秒我都记着。你是第一个能完整撑下来的实验体。你的心跳曲线,你的脑波变化,你的求救录音……我都存着。”
沈未晞突然觉得耳朵嗡嗡响。
她想起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门打不开,灯不亮,她拼命拍门,外面却没人听。
每次醒来,她都出一身冷汗,枕头湿透。
原来不是梦。
那是真的。
她不是梦见被关,她是记得。
“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她声音发颤,“我还是个孩子!你对我做了这种事,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平静说话?”
欧阳雪看着她,眼神没变:“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答案一样——我没有。从我女儿病倒那天起,我就没有了。”
沈未晞愣住。
“你以为我享受控制别人?”欧阳雪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想救她。只要她能醒,让我做什么都行。包括绑架一个八岁的女孩,包括给陆天野下毒,包括杀掉所有挡路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向维生舱。
沈未晞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
她查了这么多年账,追了这么多证据,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账本里的一笔支出。
她只是个数据点。
一个合格样本。
她撑住了七十二小时,没疯没死,所以她被放走了。
可她一辈子都被困在里面。
她怕黑,怕关门,怕被人单独留下。
她穿黑色职业装,是因为黑色让她感觉安全。
她戴金丝眼镜,是因为镜片能挡住别人看她的眼神。
她以为自己很强。
其实她早就碎了。
她靠着墙,腿一软,跪了下去。
呼吸越来越快。
她想站起来,但她站不起来。
她抱住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放我出去……别关门……求你……别黑……”
她不是在对欧阳雪说。
她是在对八岁的自己说。
她知道现在不是那时候。
但她控制不了。
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脑子记得。
她整个人都在尖叫。
就在她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灯灭了。
啪的一声,整个实验室陷入黑暗。
磁锁失灵,咔嚓松开。
她双手自由了,但她动不了。
她趴在地上,喘着气,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她听见系统警报在响。
电力中断,监控离线,备用电源没启动。
有人入侵了主控系统。
是叶知秋。
它检测到她的脑波异常,接近休克阈值,触发了紧急预案。
它黑进了寰宇生物的电网,强制断电三十秒,只为让磁锁失效。
黑暗只持续了十几秒。
但足够了。
门被撞开。
强光手电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脚步声很重,是军靴。
有人冲了进来。
“沈未晞!”
是陆天野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他带人冲进来,枪口对准欧阳雪。
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放开她。”他对欧阳雪说。
欧阳雪站在维生舱旁边,没动。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关闭她所有的生命支持。”
“你已经没资格谈条件了。”陆天野往前走了一步,“安保系统已经被我接管。你现在是囚犯。”
欧阳雪冷笑:“那你试试看。”
她抬手按下一个按钮。
滴滴两声。
维生舱的警报变了。
屏幕上,生命体征开始下滑。
心率从82降到67,再降到54。
呼吸频率紊乱。
血氧浓度跌破临界值。
“她只能维持十分钟。”欧阳雪说,“除非我重新接入主系统。”
陆天野盯着她。
“你疯了。”他说。
“我已经疯了十年。”欧阳雪看着舱里的女孩,“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沈未晞趴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想站起来,但她起不来。
她看着维生舱里的欧阳眠。
那个和她一样被困在黑暗里的女孩。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恨欧阳雪。
但她也懂她。
她们都是为了救重要的人才走到这里的。
只不过一个用证据,一个用罪恶。
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到一支注射器。
蓝色液体还在针管里,没打进去。
沈未晞伸出手,把注射器抓了过来。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陆天野的人开始逼近。
欧阳雪的手下从侧门冲出来,双方对峙。
枪上了膛。
没人敢先开火。
沈未晞靠墙坐着,手里攥着注射器。
她抬头看向欧阳雪。
“你当年关我。”她说,“是为了逼我妈交出证据。”
欧阳雪点头。
“那你现在呢?”她又问,“你拿这个女孩当筹码,是不是也在等别人低头?”
欧阳雪没说话。
警报声越来越急。
维生舱的屏幕闪红。
生命体征只剩最后三分钟。
陆天野举起手枪,对准欧阳雪的头。
“关掉警报。”他说,“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欧阳雪笑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可以开枪。”她说,“但你不会。因为你和我一样,都知道——如果连亲人都救不了,掌权还有什么意义?”
枪口没动。
但陆天野的手在抖。
沈未晞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
针尖朝上。
蓝色液体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到叶知秋说过的话。
“根据数据分析,她刚才说谎了。建议宿主采取行动,成功率87%。”
她不知道该信谁。
她只知道,现在有个人快死了。
不是她。
是那个躺在舱里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