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年会开场(下)
苏黎在工作台后面疯狂打字,给林知意发消息:“直播间炸了!!!弹幕刷屏了!!!有人说砚深太帅了有人说他在作秀有人说他心虚才主动提身世!!!我快控制不住了!!!”
林知意看了一眼,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台上。主持人陆小姐正在介绍下一个环节“裴氏未来规划”,主讲人,裴绍恒。
裴绍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舞台。他走到台上,没有直接讲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台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一盏突然打开的灯。
“各位,刚才砚深的致辞很精彩。尤其是关于身世的那部分,我听了很感动。”他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热,“作为他的叔叔,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变成今天站在台上的男人。我为他骄傲。”
台下有人鼓掌。林知意注意到,鼓掌的都是裴绍恒的人,那些股东里跟他走得近的几个。
“但是,”裴绍恒话锋一转,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作为裴氏的一员,作为裴家的子孙,我有责任说一些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裴氏的未来,是为了在座每一位股东的利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举在空中,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里面有一份DNA鉴定报告,一份出生证明,还有一份我嫂子也就是砚深母亲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病历记录。”他的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这些文件证明了一件事江砚深,不是裴明远的亲生儿子。”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议论,都在互相问“真的假的”“你听说了吗”“他怎么敢说”。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像一群蜜蜂在飞。
林知意看着台上的裴绍恒,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沈清音描述的那个晚上,裴绍恒喝醉了酒,说“我等了二十三年”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正常人的光,是疯子的光。
江砚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噪音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他没有跑,没有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上舞台,站在裴绍恒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差不到两米。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像两棵要打架的树。
“裴绍恒,你说完了?”江砚深问。
裴绍恒笑了。“我说完了。但还有一个人,她要说的比我多得多。”
他转过头,看向宴会厅的侧门。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六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套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林知意认出了她那张照片里的人。陈桂兰。裴家老宅的前保姆。
江砚深的母亲生前最后见到的人。
陈桂兰走到台上,站在裴绍恒旁边。她看了江砚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林知意看见,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疲惫,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头了。
“各位,”裴绍恒举起话筒,“这位是陈桂兰女士,在裴家老宅工作了十五年。她是砚深母亲生前的贴身保姆。砚深母亲跳楼那天,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他转向陈桂兰。“陈阿姨,你跟大伙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桂兰站在台上,被五百多双眼睛盯着。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裴绍恒的笑容僵了。“陈阿姨?”
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那天……太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裴绍恒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时候,陈桂兰突然抬起头,看着江砚深,眼睛里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太太说:‘告诉砚深,他是裴家的孩子。永远是。’”
裴绍恒的脸白了。
陈桂兰继续说,声音突然大了,大到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太太没有出轨,没有对不起裴家。她那天见的那个人,不是裴明辉,是我。她叫我到房间,跟我说了那句话,然后让我走。我走了,她就跳了。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有人不让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裴绍恒。
“就是你。裴绍恒。你找到了我,给我钱,让我闭嘴。现在你又找到我,让我说假话。你说,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你就把我儿子在国外的地址曝光,让他没法做人。”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裴绍恒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指着陈桂兰,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胡说!你收了谁的钱?谁让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宴会厅的门口。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次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个黑洞。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过伤。
江砚深看见他的那一刻,身体僵住了。
林知意认出了他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真人,但她在沈清音给的资料里看过他的照片。
裴明辉。
裴明远的弟弟。裴绍恒嘴里那个“和嫂子偷情生下野种”的男人。
裴明辉走到台上,站在江砚深面前。他看了江砚深很久,像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看过的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砚深,你不用做DNA鉴定。我告诉你真相。”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裴明远的儿子。亲生儿子。”
裴绍恒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讲台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裴明辉继续说:“二十多年前,我和大哥争家产,输了,被赶出裴家。我恨他,恨得要死。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恨过他他有你这个儿子。你是裴家的血脉。谁也改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裴绍恒。“绍恒,你找我来,让我说砚深是我的私生子。你给我看了那份假的DNA报告,让我照着念。我答应了。因为我需要钱,我欠了一屁股债,我走投无路了。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砚深我做不到。”
裴绍恒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塌了,什么都剩不下。
宴会厅里彻底炸了。所有人都在说话,都在拍照,都在发朋友圈。苏黎在工作台后面大喊“直播间人数破两百万了!!!弹幕刷得我看不清了!!!”但没有人听她的。
江砚深站在台上,站在裴明辉和陈桂兰中间,站在五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站在所有的谎言和真相中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台下,看向林知意。
林知意站起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等待,没有问“我可以吗”。她站起来,提着裙摆,穿过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过那些正在拍照发朋友圈的嘉宾,走过那些不知道该站哪边的股东。她走到舞台边上,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到江砚深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五百多个人看着他们,但林知意只看着江砚深。
“我还在。”她说。
江砚深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疼了。
“我知道。”他说。
裴绍恒站在舞台的角落里,脸色灰白,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但他没有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电话会响个不停股东会打来问他要解释,媒体会打来问他真相,他老婆会打来骂他丢人现眼。他不想接任何一个。
他输了。不是输在今天,是输在二十多年前,从他决定用谎言去掩盖谎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主持人陆小姐站在台侧,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职业的笑容已经彻底碎了。
苏黎从工作台后面冲出来,跑到舞台前面,仰着头看林知意,眼睛里全是泪。“林知意!你看见了吗!直播间两百八十万人了!所有人都在问你们是谁!所有人都在说你们好配!”
林知意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她在画室里点的那颗星星。
“砚深,我们回家吧。”她说。
江砚深点头。“好。回家。”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舞台,穿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过那面写着“同心致远”的签到墙,走出宴会厅的大门。身后是五百多双眼睛,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下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是梧桐巷,梧桐巷二楼有一间朝南的画室,画室里有一幅还没画完的画,画面上有一扇窗,窗外是一片蓝色的天。
他们走到电梯门口,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清音。
她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电梯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她看着林知意和江砚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砚深哥,对不起。”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不用对不起。你什么都没做错。”
沈清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泪,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止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泪。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回沈家。我爸会骂死我。我妈……那个女人……会笑死我。”
林知意看着她,伸出手。“来我家。梧桐巷。今晚住那儿。”
沈清音愣了一下,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那只手心里细密的纹路。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三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在下降,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沈清音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释然。
江砚深握着林知意的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三个人的影子他,林知意,沈清音。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画,不对称,不好看,但它在那里。因为有人画了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林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比宴会厅里的好闻一万倍。
江屿的车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响着。他看见三个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下车打开车门。
三个人坐进后座。林知意在中间,江砚深在左边,沈清音在右边。沈清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彩色的河。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江砚深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江屿转发的消息裴绍恒在年会上被股东围攻,要求他解释那些假的DNA报告和伪造的证据。裴绍恒没有解释,他推开人群,从侧门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砚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大街,穿过小巷,穿过万家灯火。梧桐巷到了,车停下来。三个人下车,上楼,开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收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红柿炒蛋的味道。林知意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沈清音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小画,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看着茶几上那本画着雏菊的画本。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
“林知意,这里真好。”她说。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哪里好?”
“小。小就好。太大了,装不下人。只能装面子。”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照在那本画本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沈清音哭够了,擦了擦脸,看着林知意。“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林知意说。
“裴绍恒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输了今天,但明天他会想别的办法。”
“那就明天再想。”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月亮。“清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输。是一个人扛。以前我以为,扛得住就是强大。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强大,是有人跟你一起扛。”
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看着沈清音。
“今晚,我们都赢了。”
沈清音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迈出第一步,摔倒了,但没哭,反而笑了。
手机震了。
林知意拿起来一看,是苏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裴绍恒的车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送医院了。具体情况不知道。”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她慢慢把手机转过去,给江砚深看。江砚深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知意。”
“嗯。”
“明天,去医院看看他。”
林知意愣了一下。“看他?”
“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仇恨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泡得骨头都黑了,但骨头还是骨头。”
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砚深不是在原谅裴绍恒。他是在放过自己。
“好。明天去。”
沈清音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前的两个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狼狈的,憔悴的,妆花了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上一次见到,是在那本画本上,在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里。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梧桐巷的槐树还在落叶,裴氏大楼的灯还亮着,但少了六十八层那一盏。
年会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