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年会开场(上)
年会那天下午两点,苏黎带着化妆师准时出现在梧桐巷。
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细长白净,一看就是靠手吃饭的。他打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刷子、十几盘眼影、七八支粉底液,排场比林知意的颜料还齐全。
“林小姐,你的皮肤底子很好,不用太厚重的底妆。”周师傅一边调粉底液一边说,“我给你做一个偏自然的妆面,突出轮廓就行。”
林知意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感觉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像小猫的尾巴。苏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刷年会相关的内容。
“你看这个。”苏黎把手机凑到林知意眼前。屏幕上是一个财经博主的帖子,标题是“裴氏年会今晚举行,内部人士透露将有重大人事变动”。下面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猜是CEO换人,有人猜是大规模裁员,有人猜是裴家内部要分家。
“这个‘内部人士’百分之百是裴绍恒的人。”苏黎说,“他提前放风,就是要吊足胃口,让所有人都在等他的‘重大消息’。”
林知意没睁眼。“你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我又不是你们裴家的人,我就是个搞直播的。但我今天负责直播互动,万一裴绍恒在台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直播间里几百万人看着,我连掐信号都掐不了。”
“那你别掐。”林知意说,“让他说。”
苏黎瞪大眼睛。“你疯了吧?让他说?他说砚深不是裴明远的儿子,说砚深是野种,几百万人看着,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但堵嘴比说话更可怕。他说了,我们才能接。”
苏黎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林知意,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可怕。别人慌的时候你不慌,别人怕的时候你不怕。你是真的不怕,还是装出来的?”
“真的不怕。”林知意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已经画了一半,一半脸精致无瑕,一半脸素面朝天,像一张被切开的面具。“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想过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砚深不是裴明远的儿子,失去继承权,裴氏不要他了。然后呢?他回画室画画,我在旁边给他洗笔。穷一点,苦一点,但不会死。”
苏黎盯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跟林知意认识八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她以为林知意是软弱的,是需要保护的,是那种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手的傻白甜。但现在她看清楚了林知意不是不还手,是不屑于在别人定的规则里还手。她有她自己的规则。
周师傅化完妆,又开始弄头发。他把林知意的长发盘起来,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用一支珍珠簪子固定住。林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像另一个人不是沈清音那种精致到无懈可击的美,是一种很安静的美,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你不走近看,不会发现那些细小的笔触。
苏黎从袋子里拿出那条深海蓝的礼服,帮林知意穿上。礼服是抹胸的,上身很贴合,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面料上绣着细密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会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好了。”苏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突然红了。“林知意,你今天真好看。”
林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她想起江砚深说过的话“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好看。”当时她以为他在说情话,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手机震了。江砚深发来消息:“我让江屿去接你。七点到。”
林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四十,江屿的车到了楼下。林知意下楼,苏黎跟在后面,两个人坐进后座。江屿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知意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移开目光,耳朵尖红了。
“嫂子,裴总让我跟你说,到了之后先别急着进场,他在休息室等你。”
“知道了。”
车从梧桐巷开出去,汇入主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奇怪颜色。林知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流和车流,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是那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平静。
苏黎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林知意问。
“裴绍恒发了条朋友圈。”苏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裴绍恒站在裴氏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后是城市的夜景。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见分晓。”
下面已经有人评论了,有人问“什么分晓”,有人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有人写“裴总霸气”。裴绍恒没有回复任何人。
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裴绍恒身后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苏黎,你放大看看,他身后那个人是谁?”
苏黎放大了照片,但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但肯定不是他老婆,他老婆比他矮一头。这个人跟他差不多高。”
林知意没再说话。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江城最顶级的酒店——凯宾斯基。整个酒店今晚被裴氏包了,门口铺了红毯,两边站了两排穿制服的服务生,每人手里托着一个香槟杯。红毯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签到墙,上面印着裴氏的logo和“同心致远”四个大字。
林知意下车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她按住裙子,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大楼。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和裴氏大楼一样高,一样冷,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江屿在前面带路,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都是裴氏的股东,看见林知意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笑着打招呼:“江太太,今晚很漂亮。”另一个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估价,又像审视。
林知意礼貌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在三十八楼停了,那两个股东出去了。门关上之前,林知意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裴绍恒说今晚有好戏看。”另一个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电梯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关上了。苏黎抓着林知意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苏黎不说话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来。江屿带林知意走进一间休息室,门推开,江砚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和眉眼。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国画展上看见他的样子他站在一幅画前,歪着头,像在听画说话。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姓裴还是姓江,不知道他是个画家还是个商人。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背影很好看,好看到她愿意多看几秒。现在她知道了,那个背影后面藏着多少东西一个跳楼的母亲,一个沉默的父亲,一个失踪的十五年,一个随时可能被揭开的秘密。但她不后悔多看了那几秒。
江砚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今天不凉了,可能是休息室的暖气开得足,也可能是他今天不害怕了。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林知意说,“你呢?”
“有一点。”江砚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但不是因为裴绍恒。是因为你。你今天太好看了,我怕我上台的时候会分心。”
苏黎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撒狗粮了?外面五百多号人等着呢,裴绍恒已经在楼下跟股东们喝上了。”
江砚深松开林知意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枚胸针,银色的,做成一朵雏菊的形状,花瓣很小,很精致,花心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戴上这个。”他把胸针别在林知意的礼服上,就在左胸口的位置。“这是我妈的东西。她生前最喜欢的胸针。我出国的时候带走了,一直留着。今天,我想让你戴着它。”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朵银色的雏菊,眼眶红了。她想起江砚深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只有一个妈妈。她叫苏珊。法国人。教我画画的那个人。”她把手指放在胸针上,轻轻地摸了摸花瓣。
“好。我戴着。”
七点十五分,宴会厅的大门打开了。
林知意挽着江砚深的手臂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不是那种善意的注视,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带着各种心思的目光。像五百盏聚光灯,同时照在她脸上,烤得她脸发烫。
宴会厅很大,两千多平米,天花板吊着三盏巨大的水晶灯,每一盏都值一套房子。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四周的墙上挂着裴氏历年来的大事记照片,从裴明远的父亲那辈开始,一直到今年的新项目签约仪式。六十多年的历史,浓缩在这几十张照片里,像一个家族的编年史。
宴会厅里摆了五十桌,每桌十个人,按身份和地位排座。最前面是主桌,坐的是裴家嫡系、沈家代表、几位大股东和特邀嘉宾。林知意被安排在江砚深旁边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裴绍恒正端着酒杯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黎没有坐主桌。她是“直播互动负责人”,坐在宴会厅侧面的一张工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切换台。她戴着耳麦,正在跟导播团队确认信号。看见林知意看过来,她比了个“OK”的手势,但林知意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沈清音坐在沈父身边,隔了两桌。她今天穿了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像两滴血。她化了很浓的妆,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林知意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飘,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从一张脸飞到另一张脸,就是不敢落在任何一个地方。
林知意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沈清音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那笑容很短暂,短到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你确实看见了。
江砚深上台致辞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交流时间。这几乎是所有商业年会的标配给大佬们一个社交的机会,互相敬酒、交换名片、聊聊合作、探探口风。林知意端着香槟杯站在江砚深身边,听他跟几个股东聊了几个项目的事,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微笑,点头,微笑,点头,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注意到,有几个股东看江砚深的眼神不太对。不是那种尊重或信任,是一种微妙的疏离,像在等什么。他们跟江砚深说话的时候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你先说着,我等会儿还有别的事”的味道。林知意想起昨晚裴绍恒召集的那场股东会他一定在会上说了什么,让这些股东对江砚深产生了怀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江砚深的肩膀。“砚深啊,你爸当年跟我一起打江山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他顿了顿,看了林知意一眼,“也成家了。好,好。”
江砚深礼貌地笑了笑。“王叔,谢谢您。”
老股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砚深,王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裴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是他儿子,这点谁也改不了。”
江砚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知意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的力道重了一分。
老股东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他跟江砚深说了话。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股东都知道今晚会有事发生。裴绍恒已经提前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了。他们来参加年会,不是来庆祝的,是来看戏的。看一场父子相争、兄弟阋墙的戏,看完之后,谁赢他们跟谁走。
八点整,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姓陆,穿着金色亮片礼服,站在台上笑得很职业。她念了一段开场白,感谢了裴氏、感谢了股东、感谢了合作伙伴、感谢了所有该感谢的人。然后请裴氏集团CEO江砚深上台致辞。
江砚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看了一眼林知意。就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你在,我就可以”的笃定。
林知意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舞台。聚光灯跟着他,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白色的光里。他的背影很长,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林知意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是江砚深。我是画家。我是你的丈夫。”
他在台上站定,面对五百多位嘉宾,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参加裴氏集团年会。”
声音不大,但很稳。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林知意看着台上的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不是发型不一样,是气质不一样。以前他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我是被推上来的”的勉强。但今天,他站在那里,像他自己选的。
“过去一年,裴氏在各位股东和合作伙伴的支持下,完成了三个重点项目,总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八。”江砚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成绩,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台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
江砚深继续说:“今晚是年会,按理说应该说点喜庆的。但我今天想借这个机会,说几件私人的事。”
宴会厅里的气氛突然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震。林知意看见裴绍恒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她看见沈清音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看见苏黎在工作台后面瞪大了眼睛,手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不该开始直播。
“第一件事,关于我的婚姻。”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要公开。在所有人面前,在裴绍恒开口之前,先公开。
“我去年三月十七日结婚了。”江砚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底下有暗流在涌动。“我的妻子叫林知意,是一位画家。她就坐在台下。”
聚光灯突然转向,打在林知意身上。她坐在那里,被五百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感觉像被五百根针同时扎着。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看着台上的江砚深,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是商业世家出身,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甚至不关心我是不是裴家的继承人。”江砚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知意,目光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风。“她只关心我画不画画,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林知意看见有几个女嘉宾在擦眼泪,虽然她们根本不知道林知意是谁,但这不影响她们被感动。人就是这样,容易被爱情的戏码打动,哪怕这爱情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裴绍恒没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得意,是警惕。他没有料到江砚深会先发制人。他以为江砚深会像以前一样沉默,等他出招,然后被动防守。但今天,江砚深选择了主动出击。
“第二件事,”江砚深的声音沉下来,“关于我的身世。”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水晶灯上挂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一些传言,说我不是裴明远的亲生儿子。说我的身世有问题。说我没有资格姓裴。”
裴绍恒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有想到江砚深会自己提这件事。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由他引爆这颗炸弹,由他站在台上,指着江砚深的鼻子说“你是野种”。但现在,江砚深自己把炸弹拆开了,把里面的火药摊在桌上,让所有人看。
“关于这些传言,我今天不解释。”江砚深说,“因为解释没有用。真相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证据证明的。明天,我会委托第三方权威机构做一份完整的DNA鉴定报告,公开所有流程,接受所有人监督。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不是裴明远的儿子,我会主动放弃裴氏的一切,包括继承权、股份、职务。”
台下有人站起来了。是裴绍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砚深。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发出无声的金属碰撞声。
“但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是裴明远的儿子,”江砚深的声音突然硬了,硬得像一把锤子,“那么,所有造谣的人,所有恶意传播不实信息的人,所有试图通过抹黑我来谋取私利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地追究。用法律,用证据,用所有我能用的手段。”
他说“一个一个”的时候,目光落在裴绍恒身上,停了一秒。
裴绍恒的脸白了。不是吓白的,是气白的。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但他在忍。他知道现在不是爆发的时候。他要等。等到该他上台的时候,等到他手里那些牌全部打出来的时候。
江砚深讲完了。他放下话筒,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聚光灯跟着他,一直到他坐回林知意身边,灯光才移开。
林知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说得太早了。”她低声说。
“不早。”江砚深说,“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