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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规划未来

第117章:规划未来


林知意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她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脚上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得生疼,但她没有坐下。她不想坐在主桌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太显眼了,像靶心一样,谁都能看见她,谁都能打量她,谁都能在心里给她打分。所以她找了个角落,靠在墙边,看着这场华丽的宴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灯光、音乐、香槟、鱼子酱。五百多个人穿着几千块到几万块不等的衣服,说着不值钱的话。她听见有人在聊股市,有人在聊地产,有人在聊某个项目背后的人事变动。这些话题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底下什么都有利益交换、权力博弈、站队和背叛。


苏黎从工作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额头上全是汗。“直播间的数据疯了。在线人数已经破五十万了,弹幕刷得我眼睛都花了。有人问你是谁,有人问你穿的什么牌子,有人说你长得像某个明星,还有人问你和裴总什么关系。”


林知意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紧张吗?”苏黎压低声音,“裴绍恒还没上台呢。他那个‘裴氏未来规划’排在第九个环节,现在才第四个。还有一个多小时。”


“紧张有用吗?”


苏黎白了她一眼。“你这句话我今天听了八遍了。你就不能换一句?”


林知意想了想。“换什么?”


“比如说‘苏黎我好紧张你陪我上个厕所’,或者‘苏黎你看我妆花了没有’,或者‘苏黎你觉得裴绍恒会不会真的在台上搞事情’。正常的女人在这种场合应该说的那种话。”


“正常的女人?”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是正常的女人?”


苏黎盯着她看了三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是。你是林知意。你连情敌都能变成朋友,你确实不是正常的女人。”


两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宴会厅里的人来人往。沈清音坐在沈父身边,离主桌隔了两桌。她今天穿了那条红裙子,但林知意注意到,她的口红颜色和裙子不太搭,裙子是正红,口红是偏橘的珊瑚色。以前沈清音不会犯这种错。她穿什么衣服配什么口红、什么耳环、什么指甲颜色,都是提前几天就定好的,像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配方表。但今天,她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沈清音的目光在宴会厅里飘,飘到林知意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沈清音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目光。


苏黎也看见了。“她刚才是不是看你来着?”


“嗯。”


“她点头了?她对你点头了?”


“嗯。”


苏黎倒吸了一口气。“林知意,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上次来画室的时候还哭了呢。你给她下蛊了?”


“没有。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爱他吗。”


苏黎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她看着林知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你知道吗,我认识你八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林知意转过头看她。“你爱谁?”


“不是爱谁。是爱什么。我爱什么。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你总是听我说,听我骂老板、骂客户、骂那些不靠谱的男人。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苏黎在她身边八年,帮她做了无数件事,从大学时帮她占座、帮她打饭,到毕业后帮她找房子、帮她办画展,到现在帮她搞直播、帮她撑场面。她一直以为苏黎就是那种人,热心、仗义、闲不住。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苏黎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她是那种人,是因为她选择了做这种人。而这个选择,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苏黎,你想要什么?”林知意问。


苏黎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气泡水,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到了水面就破了。“我想要……被人需要。不是那种‘苏黎你来帮我做件事’的需要,是那种‘苏黎你在我就放心’的需要。我想要有人跟我说,‘苏黎,没有你不行’。”


林知意伸出手,握住苏黎的手。“苏黎,没有你不行。”


苏黎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行了行了,你别煽情了。我今天化了妆,哭花了补起来麻烦。”


林知意没松手,又握了一下,才放开。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变成另一种色调。主持人陆小姐上台,宣布第五个环节开始。是一个小型的颁奖仪式,表彰年度优秀员工。一群穿工装的人上台领奖,每人拿一个水晶奖杯,站在台上合影,笑得很职业。台下的人该聊天的聊天,该喝酒的喝酒,没几个人在看。


林知意看着那些领奖的人,忽然有点羡慕他们。他们的人生多简单好好工作,拿到奖杯,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回家跟老婆孩子吃顿饭。没有人查他们的身世,没有人质疑他们姓什么,没有人站在台上说“你不是你爸亲生的”。他们的烦恼是房贷、车贷、孩子上哪个幼儿园。这些烦恼很重,但很干净。不像这里的事,每一件都黏糊糊的,沾着利益和算计,怎么甩都甩不掉。


第六个环节。第七个环节。第八个环节。


时间在走,宴会厅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林知意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空气中慢慢积聚,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不是她一个人感觉到了好几个人都在看表,看手机,互相交换那种“快了快了”的眼神。裴绍恒的人已经在台下“预热”了。她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在几桌之间走来走去,每停在一桌,就俯下身说几句什么,说完之后,听的人脸色都会变一下。


苏黎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叫周恒,是裴绍恒的助理。他刚才在那桌说了什么,你看那个老头的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股东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手里的酒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说砚深的事。”林知意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刚才他们还冲我笑,现在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会先移开,然后再转回来,像在确认什么。”


苏黎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林知意说的是真的。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在林知意身上停留过,但不是那种欣赏的、好奇的目光,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像X光一样想把你照穿的目光。


“这些人真恶心。”苏黎说,“刚才还冲你笑呢,转头就去听裴绍恒的人嚼舌根。”


“不怪他们。”林知意说,“他们投了钱在裴氏,当然想知道公司的继承人到底是谁。这不是八卦,是利益。他们不在乎砚深是谁的儿子,他们在乎的是砚深能不能给他们赚钱。如果砚深的身世真的有问题,他的继承权就有问题,继承权有问题,裴氏的股权结构就有问题,股权结构有问题,他们的钱就有问题。所以他们害怕。害怕的时候,什么话都信。”


苏黎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林知意比她想的聪明得多。她不是不懂这些算计,她是不屑于用这些算计去对付别人。


第八个环节结束了。主持人陆小姐走上台,笑容像焊在脸上一样。“各位来宾,接下来是第九个环节‘裴氏未来规划’。有请裴氏集团副总裁,裴绍恒先生。”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裴绍恒从主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舞台。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气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丈量这块舞台有多大。他走到台中央,接过话筒,先环顾了一圈台下。


林知意看见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就一瞬,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里有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一种“你等着”的笃定。


“各位来宾,晚上好。”裴绍恒的声音很厚,厚得像一床棉被,盖在每个人身上。“今天不是来说废话的。我想跟大家聊聊裴氏的未来。”


他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出现了一个PPT封面“裴氏未来:透明、现代、共赢”。


“裴氏走过了六十多年,从一家小作坊变成今天这个商业帝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信任。股东信任我们,客户信任我们,合作伙伴信任我们。信任是裴氏的根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我认为,裴氏的未来,必须更加透明。财务要透明,决策要透明,管理要透明。”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继承人的个人生活,也应该对公司透明。毕竟,这关系到全体股东的利益。”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林知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看了一眼主桌的江砚深,他坐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拍子。


裴绍恒继续说:“我不是要干涉谁的私生活。但大家想一想,一个公司的CEO,如果连婚姻状况都不公开,连配偶是谁都不说,这正常吗?这不是八卦,这是风险。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被媒体挖出来,对公司形象的影响谁来承担?”


他说“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万一”,他是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台下有人大声问:“裴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绍恒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一盏突然打开的灯。“我想说的是,我听说,我们的裴总,江砚深先生,似乎有一段大家不知道的‘私事’。”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知意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砚深身上。五百多双眼睛,像五百多把刀,从不同的角度刺过来。她看着江砚深的背影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着但没倒的树。


江砚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准备上台。


但裴绍恒更快。


“当然,这是裴总的私事。我只是觉得,既然关系到公司形象,还是公开为好。”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但很冷,冷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重,重到能砸碎骨头。


江砚深已经走到舞台边上了。他没有跑,没有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上舞台,站在裴绍恒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像两棵要打架的树。


全场五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们。


裴绍恒把话筒递给江砚深,脸上的笑容还在。“砚深,你来。这是你的场子。”


江砚深接过话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裴绍恒,看了好几秒,久到台下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椅子。


然后江砚深开口了。


“裴总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


“所以,我今天就当着所有家人的面,把该说的话说了。”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看向林知意站着的那个角落。聚光灯跟着他的目光,打在林知意身上。她站在角落里,穿着那条深海蓝的礼服,胸口别着那枚银色的雏菊胸针,被五百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看着台上的江砚深,嘴角弯了一下。


江砚深说:“她是我的妻子。”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掌声从稀稀拉拉到热烈,从热烈到雷鸣,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兴奋的声浪。


苏黎在工作台后面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拼命地打字,在直播间里刷屏:“他公开了!!!他公开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是他的妻子!!!”


弹幕疯了。在线人数从五十万跳到八十万,跳到一百万,跳到一百五十万。服务器开始卡顿,导播团队在喊“加带宽加带宽”。


裴绍恒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了。他没有料到江砚深会主动公开。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由他逼江砚深承认,由他占据道德高地,由他扮演“为公司着想”的好人。但现在,江砚深自己走上台,自己拿起话筒,自己说了出来。没有逼,没有迫,没有被迫承认的狼狈。是主动的,是坦荡的,是光明正大的。


他抢了裴绍恒的先。


林知意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闪光灯,感觉这一切像一个梦。她记得去年三月十七日,那个阴天,那个气温十二度的星期三,她和江砚深在民政局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签了字,领了证,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雨丝。那天不是什么大日子,不是什么纪念日。但今天,在这个两千多平米的宴会厅里,在五百多个人面前,在几十万人的直播间里,江砚深说了那句话“她是我的妻子。”


不是“我结婚了”,不是“我有家庭了”,是“她是我的妻子”。有主语,有宾语,有名字,有身份。不是抽象的婚姻状况,是具体的、活生生的、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林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让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淌过下巴,滴在那枚银色的雏菊胸针上。泪珠在花瓣上滚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消失在深红色的地毯里。


江砚深在台上继续说:“我之所以没有公开,不是因为想隐瞒。是因为她不是圈内人,她不习惯这些灯光、镜头、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喜欢安静。她喜欢在画室里待着,对着画布,调色,画画。她不喜欢被人打量,被人议论,被人放到显微镜下看。”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知意。目光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风。


“但她今天来了。因为她知道,我需要她。”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股东,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此刻她正用手帕按着眼角,嘴唇在抖。


江砚深把目光从林知意身上收回来,转向全场。


“我的婚姻状况,就是这些。没有更多了。没有隐情,没有阴谋,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娶了一个女人,她是个画家。她很安静,不太会说话,不太会社交,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但她会画画。她画的东西,比我说的话更有力量。”


他放下话筒,鞠了一躬。


全场掌声雷动。


裴绍恒站在舞台的另一侧,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碎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攥着话筒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想夺回主动权,想把这个场子重新控回自己手里。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都调不出来。


江砚深走下舞台,走到林知意面前。


他伸出手。


林知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手心全是汗。


“你哭了。”他说。


“没有。”林知意说,“是灯太亮,刺的眼睛。”


江砚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幅画上的灰尘。


“走吧,回主桌。你站太久了。”


“脚疼。”


“我扶你。”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回主桌。那些刚才用审视目光看林知意的人,现在换了一种目光,有祝福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单纯的“这事跟我没关系但我可以蹭个热度”的。林知意不在乎。她只在乎江砚深的手,热热的,握着她的,像一根绳子,拴着她,不让她掉下去。


回到主桌,坐下来。江砚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喝点水。”


林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苏黎从工作台那边跑过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林知意!你知不知道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两百万了!两百三十万!服务器崩了三次!导播说这是他们做过的最爆的一场直播!”


林知意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还不回去盯着?”


“我盯着呢!我让助理盯着!我跑过来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句话”苏黎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了,“林知意,你值得。”


她说完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敲鼓。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裴绍恒从舞台上下来了。他没有回主桌,而是直接走向宴会厅的侧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硬,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他的助理周恒跟在后面,小跑着,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手机。


江砚深看见了,但没有叫住他。


林知意也看见了。“你不追?”


“不追。”江砚深说,“他需要时间。”


“时间做什么?”


“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他自己。”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温水,又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像江砚深握着她的手的温度。


宴会还在继续。第十个环节,第十一个环节,第十二个环节。有人在台上讲话,有人在台下喝酒,有人在角落里抽烟,有人在洗手间里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一样了。


沈清音在沈父身边坐了一整晚,没有离开过座位。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她就像一尊雕塑,穿着红裙子,戴着红宝石耳坠,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释然。


她看着江砚深在台上说“她是我的妻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像风一样轻的笑。她想起自己等了十五年,等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答案。今天,这个答案被江砚深自己说出来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她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她是我的妻子。”


不是“她是我的未婚妻”,不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是“妻子”。一个有法律效力的、受法律保护的、被所有人认可的身份。这个身份,她等了十五年,没有等到。但林知意等到了。不是因为她等了,是因为她没等。她只是画她的画,走她的路,过她的日子,然后有一天,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沈清音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大口。酒有点涩,但她没皱眉。


年会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个环节是抽奖,一等奖是一辆奔驰,被一个销售总监抽走了。他上台领奖的时候激动得语无伦次,说了好多感谢裴氏、感谢裴总、感谢CCTV的话,台下笑成一片。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但所有人都记得他抽中了那辆车。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林知意站在主桌旁边,等着江砚深跟几个股东说完话。她看见沈清音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沈父已经先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清音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红裙子,手里攥着包带,像一朵被遗忘在宴会厅角落里的花。


林知意走过去。


“清音。”


沈清音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砚深哥呢?”


“在跟股东说话。你今晚住哪?回沈家?”


沈清音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找个酒店。”


“来我家。”


沈清音抬起头,看着她。林知意的脸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很柔和,没有化妆品的厚重感,没有社交场合的客套,就是一张脸,一个表情,一句话“来我家。”


“你确定?砚深哥不会”


“他说的。他说,如果你没地方去,就来家里。”


沈清音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他说的?他真的说了?”


“真的。他说,‘清音如果有地方去,就让她去。如果没有,家里有地方。’”


沈清音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林知意,你们两个人……真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以为我会恨你们一辈子。但你们……”


“不用恨。”林知意握住她的手,“也不用谢。就是来家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明天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沈清音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江砚深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沈清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沈清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人一起走出宴会厅。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地毯很软。沈清音走在林知意旁边,江砚深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声很整齐,像三拍子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林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宴会厅的大门还开着,里面传来服务员收拾桌子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挪动的吱嘎声,吸尘器的嗡嗡声。一场盛大的宴会结束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一地的瓜子壳。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在跳动。68,67,66……1。


林知意靠着电梯壁,看着门上映出的三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年会上,裴绍恒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说的时候,是在嘲讽,是在挑衅,是在挖坑。但现在,电梯里的这三个人,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家人。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种被谎言、真相、等待和原谅编织在一起的奇怪的家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林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比宴会厅里的好闻一万倍。


江屿的车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响着。他看见沈清音也出来了,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下车打开车门。


三个人坐进后座。林知意在中间,江砚深在左边,沈清音在右边。沈清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彩色的河。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江砚深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江屿转发的消息裴绍恒在年会上被股东围攻,要求他解释那些假的DNA报告和伪造的证据。裴绍恒没有解释,他推开人群,从侧门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砚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大街,穿过小巷,穿过万家灯火。梧桐巷到了,车停下来。三个人下车,上楼,开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收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红柿炒蛋的味道。林知意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沈清音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小画,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看着茶几上那本画着雏菊的画本。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


“林知意,这里真好。”她说。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哪里好?”


“小。小就好。太大了,装不下人。只能装面子。”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照在那本画本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沈清音哭够了,擦了擦脸,看着林知意。“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林知意说。


“裴绍恒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输了今天,但明天他会想别的办法。”


“那就明天再想。”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月亮。“清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输。是一个人扛。以前我以为,扛得住就是强大。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强大,是有人跟你一起扛。”


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看着沈清音。


“今晚,我们都赢了。”


沈清音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迈出第一步,摔倒了,但没哭,反而笑了。


手机震了。


林知意拿起来一看,是苏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裴绍恒的车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送医院了。具体情况不知道。”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她慢慢把手机转过去,给江砚深看。江砚深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知意。”


“嗯。”


“明天,去医院看看他。”


林知意愣了一下。“看他?”


“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仇恨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泡得骨头都黑了,但骨头还是骨头。”


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江砚深不是在原谅裴绍恒。他是在放过自己。


“好。明天去。”


沈清音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前的两个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狼狈的,憔悴的,妆花了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上一次见到,是在那本画本上,在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里。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梧桐巷的槐树还在落叶,裴氏大楼的灯还亮着,但少了六十八层那一盏。


年会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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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