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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沈清音的调查结果

第106章:沈清音的调查结果


报告是凌晨送到的。


沈清音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她已经看过三遍的调查报告。这是第四遍。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夜色压在玻璃上,像一块吸饱了墨的绒布。她翻开第一页,又从头看起。


第一页是林知意的身份信息。照片是一张证件照,白底蓝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笑又像没在笑。沈清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见过林知意三次第一次在裴氏年会的走廊上,第二次在裴老爷子的病房门口,第三次在沈家的咖啡馆里。每一次,林知意都穿着素色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以为那是装的,是那种“我不争不抢但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装。但照片里的林知意也是这样,素着脸,翘着嘴角,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锐气,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看远处风景的东西。


她翻到第二页。


林知意,女,三十一岁。出生于南城,父亲林怀远,母亲周芸。林怀远,南城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古典文学中的隐喻传统》《诗与画:跨媒介的美学对话》等学术专著,二〇一七年因病去世。周芸,南城园林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参与设计南城植物园、滨江公园等市政项目,现已退休。


沈清音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她以为林知意的父亲是个商人,或者是个官员,或者至少是个和裴家有牵连的人。但报告上写的是“中文系教授”。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林怀远的详细调查。这个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南城大学,从助教做到教授,教了三十年书,发表过四十几篇论文,带过一百多个研究生。他唯一和裴家有交集的地方,是三十年前和江砚深的母亲见过面。那份交集,只占了他人生中极小的一部分,像一条长河里偶然泛起的一朵浪花,翻起来又落下,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继续教书,继续写论文,继续带学生。然后生病,然后去世,然后被写进一份调查报告里,变成一行字“林知意之父,曾与裴氏儿媳妇有私下往来。”


沈清音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想起自己父亲说过的话:“清音,你嫁进裴家,不只是嫁一个人,是嫁一个家族。”她一直觉得这是对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资源、人脉、地位的交换。所以她从不质疑为什么自己要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因为那个人姓裴,因为她姓沈,因为这两个姓氏放在一起就是一座金山。但林知意的报告告诉她另一件事这个人的父亲是教书的,母亲是画图纸的,家境清白但普通,普通到放在人海里就看不见了。她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人脉可以利用,没有地位可以交换。她有的只是她自己。一个连商业酒会都会迷路、给丈夫做便当会多放糖的普通女人。


沈清音想起第一次在年会上见到林知意的样子。那天林知意穿了一条白色长裙,站在江砚深旁边,被他握着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着但不会倒的树。沈清音以为那是逞强,是硬撑,是那种“我不能输”的倔强。但报告里写,林知意从小就是这样,小学的时候被男生欺负,她不哭也不告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到对方先移开目光。大学的时候被人说“靠关系进画展”,她不解释也不争辩,只是继续画画,画到那些人无话可说。


她翻到另一页,是关于林知意和江砚深在法国的部分。两个人在画展上认识,江砚深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林知意走过去说“你喜欢这幅画”。就这么简单。没有精心安排的偶遇,没有刻意设计的对话,没有“我恰好知道你是谁”。她不知道他是裴家的人,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能给她什么。她只知道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所以走过去说了一句话。


沈清音看着那段文字,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裴老爷子的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江砚深。那天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她站在人群里,隔着很多人看他,觉得这个人好冷,好远,好难靠近。但她还是想靠近。不是因为喜欢他的冷,是因为她喜欢那个姓氏裴。她花了十五年才承认这件事。她喜欢的不是江砚深这个人,是“裴砚深”这个身份。是那个站在裴家继承人位置上、穿着黑色西装、谁都不理的人。如果他没有裴家,如果他一无所有,只是一个站在画展前看画的普通人,她还会喜欢他吗?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林知意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很干净,每个月有几笔固定的支出画材、外卖、水电费。通讯记录也很干净,常联系的人只有三个江砚深、苏黎、她母亲。没有商业伙伴,没有利益往来,没有任何一个需要她费心维护的关系。


沈清音看着那份通讯记录,忽然觉得很荒诞。她花了那么多钱,找了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查到的就是这些—个普通的女人,过着普通的日子,画着普通的画,爱着一个她以为普通的人。她以为林知意是心机女,是那种靠手段上位、靠婚姻翻身的女人。她准备了一大堆证据,准备在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证据扔出来,让所有人看看这个“画家”的真面目。但真面目是一个连商业酒会都会迷路、给丈夫做便当会多放糖的普通人。


她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书房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眼睛有些酸。她想起年会那天,她站在台上,举起那个档案袋,说“我要分享一个故事”。她准备的故事里,林知意是个处心积虑接近江砚深的女人,是个靠父亲的关系攀上裴家的骗子,是个不配站在他身边的第三者。但她现在知道,那个故事是假的。林知意没有处心积虑,没有靠父亲的关系,没有攀附任何人。她只是在一场画展上遇见了一个人,说了句话,然后爱上了他。至于他是裴家的继承人还是普通人,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爱的就是那个人,那个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的人。


沈清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但她的心不一样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游戏的玩家,是那种手里握着所有牌、随时可以掀桌的人。但现在她发现,林知意根本不在游戏里。她不知道有这张桌子,不知道有这些牌,不知道有人花了十五年去争一个她随手就拿走的东西。她只是在画她的画,过她的日子,爱她的人。


沈清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林知意见面。”


那头愣了一下。“沈小姐,什么时间?”


“明天。年会之前。”


“地点呢?”


沈清音想了想。“老城区那家素菜馆。上午十一点。不要通过裴砚深,直接约她。”


“明白。”


挂了电话,沈清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惨白惨白的,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见林知意。也许是想看看这个“连商业酒会都会迷路”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是想问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也许只是想把那份报告当面交给她,说“有人在查你,小心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查了。


第二天上午,林知意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林小姐,我是沈清音女士的助理。沈女士想约您今天上午十一点在素菜馆见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林知意愣了一下。沈清音要见她。在素菜馆,不是沈家的会所,不是裴氏的大楼,是一家素菜馆。她想了想。“方便。”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晒在对面的楼墙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沈清音为什么要见她,但她知道,有些事,该面对了。


十一点,素菜馆。


这家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沈清音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年会那天老了五岁。


林知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音给她倒了一杯茶。“谢谢你来。”


林知意看着她。“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音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封面没有字,但林知意知道那是什么,那份关于她的调查报告。


“这是你查的?”


沈清音说:“是。我让人查的。花了不少钱。”她苦笑了一下,“查出来的东西,你大概也猜到了你父亲是大学教授,你母亲是园林设计师,你连商业酒会都会迷路,给你丈夫做的便当多放糖。”林知意看着那份报告。“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清音摇了摇头。“不是。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看着林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一个人熬了很多夜。“你知道裴砚深是谁吗?”


林知意说:“知道。他是我丈夫。”


沈清音说:“我是说,你知道他是裴家的人吗?知道他是裴氏集团的继承人吗?知道他的身世、他的秘密、他查了七年的事吗?”


林知意说:“知道。他告诉我了。”


沈清音愣住了。“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所有事。他的身世,他母亲的事,那份名单,那些人。都告诉我了。”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前几天。在年会上公开之前。”


沈清音放下茶杯,看着林知意。“你不怕?”


林知意说:“怕什么?”


“怕他的身世,怕那些人,怕你被卷进来,怕”


“怕他不告诉我。”林知意打断她。


沈清音愣住了。林知意继续说:“我最怕的,是他一个人扛。其他的,我不怕。”沈清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片绿洲。“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林知意说:“哪里奇怪?”


沈清音说:“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怕我爸失望,怕裴家看不起,怕嫁不出去,怕嫁错了人,怕输了,怕赢了之后发现赢的东西不是我要的。”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查你吗?”


林知意说:“不知道。”


沈清音说:“因为我以为你是那种人。那种靠手段、靠心机、靠算计上位的女人。我以为你接近砚深哥,是因为他是裴家的人。我以为你嫁给他,是为了裴家的钱和地位。我以为”她停住了,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但我查到的你不是那样。你父亲是教书的,你母亲是画图纸的,你自己是个画兔子狐狸的画家。你没有算计过任何人。你只是在一场画展上遇见了一个人,说了句话,然后爱上了他。就这么简单。”


林知意看着她。沈清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花了十五年,去争一个东西。我以为那是爱。但也许不是。也许我只是想赢。想证明我比所有人都配站在他身边。”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你赢了。不是因为你比我好,是因为你比我真。”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你查到的这些,是真的。我是一个普通人。会迷路,会多放糖,会在画室里坐一整天不出来。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沈清音看着她。“你不恨我吗?我在年会上差点毁了你。”


林知意说:“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你也是一个人扛。”


沈清音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急,像一个不想被人看见哭的小孩。“砚深哥说得对。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林知意把报告合上,推回去。“这个,你留着吧。”


沈清音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林知意说:“生气。但留着它,你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林知意看着她。“记住你查到的这些,不是我的把柄,是我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不值得你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力气去查。”


沈清音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来,放进包里。“好。我留着。”她站起来,走到林知意旁边,停了一下。“林知意,年会那天,我不会公开那些东西了。”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音说:“因为我不想再查了。”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林知意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地金斑。她不知道沈清音为什么改变主意,但她知道,有些人,不是敌人,只是站在对面的人。站在对面,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回到家,江砚深正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你去哪了?”


林知意说:“见了沈清音。”


江砚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找你做什么?”


林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把那份报告给我看了。然后她说,年会那天,她不会公开那些东西了。”


江砚深愣住了。“她说的?”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哭了。”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查了那么久,查到了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查到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连商业酒会都会迷路、给丈夫做便当会多放糖的普通人。”


江砚深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知意,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我的妻子。”


林知意笑了笑。“那也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妻子。”


江砚深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好。普通人的妻子。”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明天就是年会。明天,他会公开他们的婚姻。明天,裴绍恒会拿出他所有的牌。但明天,沈清音不会站在对面了。她退出了。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她不想再玩了。


晚上,江砚深接到沈鹤鸣的电话。


“砚深,那份备忘录,我签了。”


江砚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谢谢沈伯伯。”


沈鹤鸣说:“不用谢我。是清音让我签的。”他顿了顿,“她说,她不想再查了。”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


沈鹤鸣说:“砚深,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好意思说。”他停了一下,“你选的那个人,不错。”


挂了电话,江砚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梧桐巷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转过身,林知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幅画《双重森林》的最后一页。狐狸和兔子站在光里,身后是悬崖,面前是彼此。


“画完了?”他问。


林知意说:“画完了。”


江砚深走过去,看着那幅画。“知意,明天,年会。我会公开我们的婚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林知意说:“我知道。”江砚深说:“然后,他们会攻击你。”林知意说:“我知道。”江砚深说:“你不怕?”林知意看着他。“不怕。因为你在。”


江砚深抱住她。“知意,谢谢你。”


林知意靠在他肩上。“不用谢。我们说好的,不再一个人扛。”


窗外,那辆黑色的车又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沈小姐,江砚深那边没有变化。明天还是会公开婚姻。”


电话那头,沈清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取消年会上我的环节。”


那头愣了一下。“沈小姐,您确定?”


“确定。告诉裴绍恒,我不玩了。”


挂了电话,沈清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林知意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被调查公司用红笔标出来的“异常项”,在她眼里慢慢模糊了。她看见的不是异常项,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普通的、干净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生活。


她把报告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砚深发了一条消息:“砚深哥,对不起。明天,祝你顺利。”


消息发出去,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明天,年会。她不会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有些战场,不需要她上场。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知意的样子,坐在素菜馆的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那是我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生活。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关了十五年的门。门后面,是她十五岁的样子,站在裴老爷子的生日宴上,隔着人群,看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站在他身边,就能变成他那样的人冷,傲,什么都不在乎。但她现在知道,她变不成那样的人。她只是一个想被爱的小女孩,用错了方式,爱错了人,花了十五年才学会放手。


梧桐巷十七号的灯还亮着。林知意靠在江砚深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就是年会。明天,他会公开他们的婚姻。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光,有画,有彼此。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砚深,明天你会紧张吗?”


江砚深说:“会。”


林知意笑了笑。“我也会。但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她。“知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没有人能改变这件事。”


林知意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睡着了。江砚深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风暴会来。但此刻,她在怀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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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