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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画廊偶遇

第107章:画廊偶遇


林知意接到苏黎电话的时候,正在调一块颜色。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像一只刚发现新领地的麻雀。


“知意!西郊那家画廊进了新展!有你最喜欢的那个画家,就那个画海的女的!一起去看看呗!”


林知意放下画笔,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是适合出门的日子。她已经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好几天了,年会之后,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事,江砚深的身世,沈清音的退出,裴绍恒在年会上被裴老爷子当众收回股份时那张灰败的脸。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结束。


“好。几点?”


“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林知意洗了洗手,上楼换衣服。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喜欢这样。


下午两点,苏黎的车停在巷口。林知意上了车,苏黎一边开车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画廊的事。“听说这次展的是一个法国女画家,专门画海,但她的海不是蓝色的,是绿色的、灰色的、紫色的,特别好看。我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图,那个颜色绝了”


林知意听着,偶尔点点头。车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居民区变成商业区,从商业区变成老城区,从老城区变成西郊那片安静的艺术区。画廊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楼里,外墙刷成白色,门口种着一排竹子。苏黎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


展厅不大,但光线很好。顶上是天窗,自然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那些画上,像给每一幅画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林知意站在门口,慢慢扫过那些画灰色的海、紫色的海、绿色的海、黑色的海。同一个主题,被画了二十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狐狸和兔子,也是这样,同一个故事,画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在靠近那个说不清的东西。


苏黎拉着她往里走。“你看这幅!颜色好好看!”


那是一幅灰色的海。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天和海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的那种灰。画面的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是浪,也是光。林知意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这幅画我见过原作。”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柔,像一个人怕惊动什么似的。林知意转过头,看见了沈清音。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一条卡其色的裤子,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和年会那天穿金戴银的样子判若两人,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出来看画展的年轻女人。苏黎在旁边愣住了,嘴巴张开又闭上,看看沈清音又看看林知意,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叫的狗。


林知意没有惊讶。她认出了沈清音,从进门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但她没有揭穿,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好巧。”


沈清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刀锋,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说“我知道你认出了我但谢谢你没有走开”的东西。“不巧。我听说今天有这个展,特意来的。”


苏黎在旁边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个……我去那边看看!”她溜了,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像一只逃命的兔子。


两个人站在那幅灰色的海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清音开口:“这幅画叫《暴风雨前的光》。我第一次见它,是在裴家老宅。砚深哥母亲的画室里。”林知意的眼神变了一下。裴家老宅,砚深母亲的画室。那间画室,江砚深跟她提过,但从来没有带她去看过。他说那里面的东西太多,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母亲收藏了很多画。”沈清音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大部分是小画家的作品,不值什么钱,但她喜欢。她说过一句话‘画的价值不在价钱,在它能不能让你停下来。’”林知意看着她。沈清音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我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不懂。觉得她是在说便宜话,因为她买不起贵的画。后来我长大了,见过很多贵的画,挂在很多大的墙上,但没有一幅能让我停下来。除了这幅。”她转过头,看着林知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知意说:“因为那道光。”


沈清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真。“对。因为那道光。”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幅画。“我第一次在裴家老宅看见这幅画的时候,站在它前面看了很久。砚深哥的母亲走过来,问我喜欢吗。我说喜欢。她说,那你拿去吧。我吓了一跳,说这怎么行。她说,画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给人看的。你喜欢,就拿去看。看够了,再还给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拿。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我总觉得,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还。但有些东西,还不回去。”


林知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江砚深说的那些话“我母亲嫁进裴家,一辈子没快乐过。”一个不快乐的人,收藏了一屋子小画家的画,说“画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给人看的”。她在那些画里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自由?看见了另一种生活?看见了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却没有在一起的人?


“你见过砚深哥的母亲吗?”沈清音问。


林知意说:“没有。她去世的时候,我还不认识砚深。”


沈清音点了点头。“她是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好,对我也好。我第一次去裴家,所有人都在看我爸的面子,只有她不是。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画画。她就带我去她的画室,给我看她的画。她说,你以后想画就来这里画,这间画室随时给你留着。”她停了一下,眼眶有些红。“我没有去过第二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就真的喜欢上画画了。喜欢上那些不值钱的东西。”


林知意看着她。沈清音的侧脸在从天窗洒下来的光里,轮廓很柔和,不像年会上那个站在聚光灯下、举着档案袋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站在画前、说着很久以前的事的普通人。


“你现在还画画吗?”林知意问。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画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天赋。”她苦笑了一下,“我试过。画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看第二眼。”


林知意说:“画画不需要天赋。需要的是你想画。”


沈清音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的钝感。“你也这样觉得?”


林知意说:“我小时候画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兔子。画得像一团棉花。我爸说,你画的是什么?我说是兔子。他说,哦,是兔子。然后他把那幅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很久。贴到那只兔子从棉花变成了一团更模糊的棉花。但他没有撕下来。”沈清音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爸是教授?”“是。中文系教授。教了一辈子书。”沈清音说:“我查过你父亲。”林知意说:“我知道。”沈清音沉默了一秒。“你不生气?”林知意说:“生气。但他已经去世了。那些事,和他无关。”沈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林知意,我查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不值得我花那么多钱去查。”她抬起头,“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林知意看着她。“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清音想了想。“你是一个会停下来的人。”她的目光移回那幅画上,“这幅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停下来了。第二次看,也停下来了。今天是第三次,又停下来了。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它前面的时候,不是在‘看画’,是在‘听画’。你听见了那道光。”


林知意的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她说得对。她确实听见了那道光。那道光和她在《双重森林》最后一页画的那道光是一样的——从心里照出来,照亮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画前,沉默了很久。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苏黎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这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拍照。最后她决定不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去看另一幅画。


沈清音忽然开口。“林知意,年会那天的事,对不起。”


林知意说:“你道过歉了。”


沈清音说:“那次是在素菜馆。这次是在画前。不一样。”她看着那幅画,“那次道歉,是因为我不想查了。这次道歉,是因为我知道我做错了。不是查错了,是做错了。我不该把你当成敌人。你不是我的敌人。你只是——一个会停下来的人。而我,一直在跑。跑了十五年,不知道在追什么。追到了,发现不是我要的。没追到,又觉得不甘心。跑着跑着,就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在笑。“你知道吗,我查你的时候,翻到你的银行流水,看到你每个月都买画材,买外卖,交水电费。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很羡慕。你的生活好干净。干净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


林知意说:“你不需要对付我。”


沈清音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对付了。”她转过头,看着林知意,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林知意,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不是什么偶遇。我让苏黎约的你。”


林知意说:“我知道。”


沈清音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你站在我旁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但你没有恶意,所以我没有走。”


沈清音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急,像一个不想被人看见哭的小孩。“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林知意笑了笑。“你上次说过了。”


沈清音也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响起来,像一只鸟突然飞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对,我说过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林知意,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爱砚深哥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他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


沈清音愣住了。“就这样?”


林知意说:“就这样。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姓什么。我只知道,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那他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沈清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我花了十五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你在一场画展上就想明白了。林知意,你赢了。”


林知意说:“这不是比赛。”


沈清音说:“对我来说是。但对你来说不是。所以你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知意。“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不用通过砚深哥。”林知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好。”


沈清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那幅画,砚深哥的母亲说‘看够了就还给我’。我没有还。它一直挂在裴家老宅的画室里。你有空去看看。那间画室,应该有人去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灰色的海。那道细细的白线在画面的中间,是浪,也是光。她站了很久,久到苏黎跑过来拉她的袖子。


“知意?她走了?你们聊什么了?她没为难你吧?”


林知意说:“没有。她请我看画。”


苏黎愣了一下。“看画?就这?”


林知意笑了笑。“就这。”


两个人走出画廊。阳光很好,风很轻。林知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她想起沈清音说的那间画室——裴家老宅里,江砚深母亲的画室。那间画室里挂着那幅《暴风雨前的光》,还挂着很多小画家的画,不值什么钱,但每一幅都让人停下来。她想去看看。不是去看画,是去看看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嫁进裴家一辈子没快乐过、却说“画不是用来藏的”的女人。


“苏黎,你认识裴家老宅吗?”


苏黎愣了一下。“认识啊。怎么了?”


“明天,你能带我去吗?”


苏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去那儿干嘛?砚深没带你去过?”


林知意说:“没有。他说还没准备好。”


苏黎沉默了一秒。“那你去,他知道了会生气吗?”


林知意想了想。“不会。他知道我在找什么。”


苏黎没再问。她把车开回梧桐巷,停在巷口。林知意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她每天进出的门。门是旧的,漆有些剥落,但锁是新换的,是江砚深上个月亲手换的。他说,旧锁不安全。她知道他说的不安全是什么意思。年会虽然结束了,裴绍恒虽然被收回了股份,但那些人还在。名单上第三个人还在,那个和她父亲通过电话的人还在,那个和江砚深母亲站在一起的人还在。风暴没有过去,只是换了方向。


她推开门,走进去。画室里还摊着那幅《双重森林》的最后一页。狐狸和兔子站在光里,身后是悬崖,面前是彼此。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角落里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献给所有在画前停下来的人。”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江砚深发了一条消息:“砚深,明天我想去你母亲的画室看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手机亮了。


“好。我陪你去。”


林知意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江砚深回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吃着。谁都没提画廊的事,谁都没提沈清音的事。吃到一半,江砚深忽然开口。


“知意,沈清音今天找你了?”


林知意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


江砚深说:“苏黎告诉我的。她说你们在画廊里站了很久。”


林知意看着他。“你不高兴?”


江砚深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担心。”


林知意说:“她没为难我。她请我看画。一幅灰色的海,叫《暴风雨前的光》。她说,你母亲收藏过那幅画。”


江砚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幅画,我知道。在我母亲的画室里。”


林知意说:“我想去看看。”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明天,我带你去。”


林知意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进客厅,落在那幅画上,落在狐狸和兔子身上,落在角落那行小字上“献给所有在画前停下来的人。”


第二天,江砚深带林知意去了裴家老宅。


那栋三层的民国洋楼,林知意来过一次年会那天。那天院子里停满了车,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今天不一样。铁门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风吹过来,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江砚深推开铁门,走进去。林知意跟在后面,踩在落叶上,脚底软绵绵的。


“你母亲住哪间?”


江砚深指了指二楼。“最里面那间。朝南,阳光最好。”


两个人上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一线光。江砚深推开门,走进去。林知意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画室。


画室不大,朝南的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画上。墙上挂着十几幅画,大大小小,什么风格都有油画、水彩、水墨、素描。画框都很旧,有些地方的漆都剥落了,但每一幅都擦得很干净,没有灰。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是一片海,灰色的海,画面的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是浪,也是光。和画廊里那幅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幅。这一幅更小,笔触更软,像一个人在试着模仿另一个人,但怎么也模仿不像。


“这是我母亲画的。”江砚深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她很喜欢那个法国画家。临摹了很多遍,总说临摹不像。但我觉得,她画的比原作好。因为那道光是她自己的。”


林知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那道光确实不一样。原作的光是冷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日光,随时会被乌云吞掉。但这幅画里的光是暖的,淡淡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


“她画画的时候,你在旁边吗?”林知意问。


江砚深说:“在。她画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她画海,我画船。她画山,我画树。她画花,我画花瓶。她从来不教我怎么画,只是说——你画你看见的东西。我画了很多年,画到我十岁,她去世了。然后我就不画了。”他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知意,我骗了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江砚深说:“我说我不画画了,是因为害怕。其实不是。是因为恨。我恨她把我一个人丢下。我恨她死了。我恨她让我变成一个没有母亲的人。所以我扔掉所有的画具,撕掉所有的画,发誓再也不碰画笔。我觉得只要不画画,就能忘记她。但我忘不掉。每次看见一幅画,每次走进一间画室,每次闻到松节油的味道,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画架前,背微微塌下来,头微微歪着,像在听画布说话。”


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砚深,你母亲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她把你托付给了很多人,你爷爷,你父亲,还有那个人。他们都听到了,只是没有做到。”


江砚深看着她。“那你呢?你听到了吗?”


林知意说:“听到了。她在画里说的。她说——画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给人看的。你画的东西,她看见了。她画的这些东西,你也看见了。这就够了。”


江砚深的眼泪掉下来。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知意,谢谢你。”


林知意靠在他肩上。“不用谢。我们说好的,不再一个人扛。”


两个人站在那间小小的画室里,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画上,照在那幅没画完的海上。那道光从画里照出来,从母亲的手里传下来,从儿子眼里看见,从妻子的心里亮起来照亮了整间画室。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但在这间画室里,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那些画在阳光里轻轻发出的、只有停下来的人才听得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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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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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