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二次试探
那场对话之后,林知意以为自己会睡得好一些。
但并没有。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那场车祸,是有人故意的。你车上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想让她死。
是谁?
为什么?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沉睡的江砚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话。
“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医院。我求她,求老天,求任何人,让你醒过来。”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泪光。
那个眼神,不可能是假的。
他爱她。
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但爱和隐瞒,从来不是互斥的。
他可以爱她,同时瞒着她很多事。
比如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比如有人想让她死。
比如那些人,和害死他母亲的人,可能是同一批。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指停在半空。
她想起另一个问题。
他说,她出车祸那天,他们在吵架。
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瞒着她一些事。
什么事?
和她母亲有关吗?
和那份名单有关吗?
和那些想让她死的人有关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问出来。
不是今天。
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他不会警觉的时机。
比如,
晚餐桌上。
像平时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江砚深早出晚归。
裴振山的死还在调查中,公司上下乱成一团。他作为“裴氏集团副总裁”,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林知意每天在家,做饭,看书,等他回来。
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水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和母亲保持着联系。
每天几条消息,断断续续。
母亲告诉她一些事,但不多。
“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想起来。”
“我告诉你的,你未必信。”
“等你想起来的那天,你就知道一切了。”
林知意想不起来。
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证据——都在告诉她,她有过一段完全不同的过去。
但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现在。
只有这几年。
只有外婆,苏黎,公司,还有他。
她试着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有一堵墙,把所有过去都挡在外面。
她不知道这堵墙是怎么来的。
是车祸造成的?
还是她自己建的?
如果是她自己建的,那她当初,是有多痛苦,才选择把一切都忘掉?
她不敢想。
但必须想。
因为那些人,那些想让她死的人,可能还在暗处。
第五天晚上,江砚深回来得早一些。
七点刚过,门锁响了。
林知意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炒。
“回来了?”
“嗯。”
江砚深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做什么?”
“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辛苦了。”
林知意笑了笑。
“不辛苦。去洗手吧,马上就好。”
江砚深松开手,走出厨房。
林知意看着锅里的排骨,翻炒的动作慢下来。
今晚,是个好时机。
他回来的早。
心情看起来不错。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以开始了。
晚餐摆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江砚深看着一桌子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几天怎么天天做好吃的?”
林知意坐下来,给他盛汤。
“想对你好一点。”
江砚深接过汤碗,看着她。
“为什么?”
林知意笑了笑。
“不为什么。就是想对你好。”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知意……”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砚深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林知意也吃。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然后林知意开口。
“对了,苏黎今天跟我聊起裴氏年会的事。”
江砚深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年会?”
“嗯。”林知意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她说裴氏年会规模很大,去年请了好几个明星。你那天是以什么身份参加的?”
江砚深看了她一眼。
“合作方代表。”
林知意点了点头。
“哦。那你们合作方也有席位吧?在台下坐着?”
“对。”
林知意又问:“那裴总的致辞环节,你在台下听吗?”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
“应该在台下。”
林知意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我以为你会和裴总一起上台呢。”
江砚深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想?”
林知意笑了笑。
“你不是说他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吗?还一起开会讨论项目,应该关系不错吧?”
江砚深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林知意看见了。
她继续说:“而且你们不是经常见面吗?上次你说业务上有往来,我以为你们至少算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一起上台致辞,不是很正常?”
江砚深放下筷子,看着她。
“知意。”
“嗯?”
“你怎么忽然对裴氏的事这么感兴趣?”
林知意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在试探她。
但她早有准备。
“不是我感兴趣,”她说,语气自然,“是苏黎感兴趣。她今天一直在跟我聊,说什么裴氏年会多豪华,裴总多帅,她要是能去就好了。我就随口问问。”
她笑了笑,一脸无辜。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里的警觉慢慢淡下去。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
“年会的事,我不太清楚。”他说,“我只是去走个过场。”
林知意点了点头。
“哦。那裴总的致辞你也没仔细听吧?”
“没仔细听。”
林知意笑了。
“那可惜了。苏黎说裴总讲话很有水平,我还想问问你他说了什么呢。”
江砚深没说话。
林知意继续吃饭。
心里却在想:他刚才那两秒钟的停顿,说明他在思考怎么回答。
“应该在台下”,这个回答,太模糊了。
他不想说太多。
怕说漏嘴。
怕她发现什么。
她已经发现了。
她发现他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逻辑漏洞。
他说他是合作方代表。
他说裴总欣赏他的工作能力。
他说他们一起开会讨论项目。
但他却说,他和裴总不熟?
不熟的人,会一起开会?
不熟的人,会欣赏对方的工作能力?
不熟的人,会“经常见面”?
这个逻辑,说不通。
除非,
他们根本不是两个人。
除非他就是裴总本人。
否则,没法解释。
她低头吃饭,没再追问。
但心里,已经把这个问题记下了。
饭后,江砚深去书房接电话。
林知意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地流,她的手在碗上搓着,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应该在台下。”
这个回答,太奇怪了。
如果是合作方代表,参加年会,怎么可能不确定自己在哪?
要么在台下,要么不在。
怎么会是“应该在”?
除非,
除非他那天晚上,不是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参加的。
而是以裴总的身份。
如果是那样,他就不可能在台下听致辞。
因为他本人就在台上。
林知意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年会那天晚上的事。
她在台下,看着裴振山走上台。
然后麦克风被切断。
然后江砚深从侧门走上去。
他说了一句话。
“真相,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公开。但不是现在。”
然后他看向人群中的她。
就一眼。
那一眼,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看她。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叫“林知意”的人。
那个他娶过、失去过、又找回来的人。
那个她自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继续洗碗。
手很稳。
心很乱。
晚上九点,江砚深从书房出来。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不断。
他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综艺。”林知意说,“挺搞笑的。”
江砚深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屏幕上的笑声一浪接一浪,但他没笑。
林知意也没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林知意开口。
“砚深。”
“嗯?”
“你说你和我结婚七年,对吧?”
江砚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对。”
林知意看着电视,语气平静。
“那七年里,我们住在哪?”
“伦敦。”
“我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画廊做策展。”
林知意点了点头。
“那我应该很喜欢画画吧?”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
“你很喜欢。”
林知意想起自己现在的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行政,每天处理文件,和艺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七年过去,她连自己曾经喜欢画画都忘了。
“那幅画,”她说,“你书房里那幅海景画,是我画的吗?”
江砚深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林知意笑了笑。
“猜的。你那么喜欢那幅画,挂在那里好几年。如果不是我画的,你会这么珍惜?”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是你画的。”
林知意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果然。
那幅画是她画的。
可她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好看吗?”她问。
江砚深看着她。
“很好看。”
林知意笑了。
“那我应该画得不错。”
江砚深没说话。
林知意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砚深。”
“嗯?”
“我们当年为什么吵架?”
江砚深的身体,僵住了。
林知意没有看他。
她盯着电视,语气平静。
“你说出车祸那天,我们在吵架。为什么吵?”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因为我瞒着你一些事。”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江砚深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林知意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那场车祸,是有人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场车祸,”林知意说,“是意外吗?”
江砚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林知意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看见他的手握紧。
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她问。
江砚深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愧疚,有愤怒。
还有……害怕。
“知意,”他说,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等着他的回答。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是意外。”
林知意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她早就知道答案。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心里。
“是谁?”她问。
江砚深摇了摇头。
“我还在查。”
林知意看着他。
“你查了多久?”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
“七年。”
七年。
从她出事那天起,他就在查。
查了七年。
还没查出来。
那些人,藏得有多深?
那些人,有多大的势力?
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暗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个人扛了七年。
扛着她的仇恨,她的痛苦,她的记忆。
扛着那些她本该知道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砚深。”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查。”她说,“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人。”
江砚深愣住了。
“你……”
林知意看着他。
“我虽然想不起来,但那些事,是我的事。那些人,想杀的是我。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江砚深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知意,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
“我知道。”林知意打断他,“但我不怕。”
江砚深张了张嘴。
“你不怕,我怕。”
林知意看着他。
“怕什么?”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
“怕你再出事。”
林知意的心,疼了一下。
她想起那三个月。
他在医院,守着昏迷的她。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钟。
不知道她能不能醒过来。
不知道她醒过来之后还记不记得他。
不知道她会不会离开他。
那种恐惧,她无法想象。
但她能感受到。
从他眼睛里。
从他握着她的手时,那微微的颤抖里。
她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再出事了。”她说,“因为有你在。”
江砚深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林知意,”他喊她,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林知意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要陪着你,一起查下去。”
那晚,江砚深抱着她,很久没有松开。
林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她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幅海景画。
深蓝色的海水,浅蓝色的天空,交界处有一抹夕阳的余晖。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是你画的。”
是她画的。
可她完全不记得。
她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画的是哪片海?
为什么要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幅画,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他挂在那里,看了七年。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醒来的时候,江砚深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留着纸条:
“公司有事。晚点回来。砚深”
她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
然后她起床,洗漱,吃早餐。
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她要自己查。
不是不信任他。
而是因为,有些事,只能她自己查。
比如,那场车祸。
比如,那份名单。
比如,那些想让她死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想见你。”
很快,对方回复:
“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两点半,林知意出门。
苏黎的车等在楼下。
“又去见那个人?”苏黎问。
林知意点了点头。
苏黎看着她。
“你确定?”
林知意笑了笑。
“确定。”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林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她要问清楚。
那场车祸,到底是谁干的。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她。
还有。
她失忆之前,和江砚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三点,老槐树下。
母亲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林知意,她眼眶红了。
“知意。”
林知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母亲看着她。
“什么事?”
“那场车祸,”林知意说,“是谁干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知意。
林知意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西装革履,面容冷峻。
她没见过。
“这是谁?”
母亲看着她。
“裴振国。”
林知意愣住了。
裴振国?
那不是江砚深的父亲吗?
“他……”林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他想杀我?”
母亲点了点头。
“是他。”
林知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砚深的父亲。
想杀她。
那江砚深知道吗?
他查了七年,查出来的凶手,是他父亲?
那他,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知意,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真相?”
林知意抬起头。
“因为凶手,”母亲说,“是他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