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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回程车上的沉默

第83章:回程车上的沉默


清晨七点半,医院后门。


林知意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江砚深。


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佝偻着。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影。


她快步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她停住脚步。


“砚深。”


他转过身。


林知意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眶周围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知意没说话。


她只是走上去,伸出手,抱住了他。


江砚深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清晨的阳光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砚深松开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林知意看着他。


“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


只是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高楼、树木、行人,一一掠过,像一部默片电影。


江砚深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林知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母亲走了。


就在昨晚,在他刚刚找到她之后。


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是小深,他长大了,他来看她了。


然后她就走了。


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疗养院里。


林知意想起那些照片里的女人。


那个站在墓园前面、笑得温柔的女人。


那个签了文件之后疯掉的女人。


那个在疗养院里待了二十年、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的人。


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说、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里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知意伸出手,覆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凉。


“砚深。”她轻声喊他。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现在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我必须说。”


江砚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


“什么话?”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她说,“昨天在书房里,问了我一个问题。”


江砚深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问题?”


林知意看着他。


“他问我——我爱的是江砚深,还是裴砚深。”


车内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的声音。


江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他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沉:


“你怎么回答的?”


林知意看着他,看着那张紧绷的侧脸。


“我说,”她轻声说,“我只认识江砚深。裴砚深是谁,我不了解,也没见过。”


江砚深的喉结动了动。


林知意继续说:


“然后他问,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江砚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说,那我需要时间,去认识完整的他。”


她顿了顿。


“砚深,”她喊他,声音很轻,“他是同一个人吗?”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江砚深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


他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林知意看着他。


等着他的回答。


车流在窗外流动,红灯、绿灯、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江砚深开口。


“年会结束后,”他说,声音沙哑,“我一定给你全部答案。”


林知意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林知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回答的时候,避开了她的眼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她公寓楼下。


江砚深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林知意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车里,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线。


“林知意。”江砚深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愧疚。


像是挣扎。


也像是……害怕。


“年会结束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


他没说完。


林知意等着他。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到时候再说。”


林知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在犹豫。


知道他在挣扎。


知道他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想问。


想问清楚。


想让他现在就告诉她。


但她没有。


因为他刚刚失去母亲。


因为他已经够累了。


因为她爱他。


“好。”她说,“我等你。”


她推开车门,走下车。


走了几步,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阳光照在车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个轮廓。


那个孤独的、疲惫的、摇摇欲坠的轮廓。


她想走回去。


想抱住他。


想告诉他,不管他是谁,她都不会走。


但她没有。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转身,走进楼道。



上午九点,林知意回到公寓。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的侧脸。


他紧握方向盘的手。


他避开她眼睛的那个瞬间。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看她?


是因为太累了,不敢面对?


还是因为……


她想起沈清音说的话。


想起裴振国问的那个问题。


想起苏黎问她“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时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浮起来。


一个念头。


一个她一直不敢想的念头。


但如果……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


不可能。


她信他。



与此同时,公寓楼下。


江砚深还坐在车里。


他盯着那扇林知意走进去的门,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


是江屿。


“裴总,”江屿的声音传来,“裴振山那边有动作了。他拿到了那份名单,正在联系媒体。明天的年会,他准备公开。”


江砚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林知意刚才问的那句话。


“他是同一个人吗?”


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


那他该怎么解释,这二十年来,他一直用两个身份活着?


说不是?


那是骗她。


他不想骗她。


可他更不想让她卷进来。


那份名单,那些人,那些危险——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那些。


她只需要……


他睁开眼,看着方向盘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裴振国昨天说的话。


“如果查下去,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他不能让她冒险。


不能让她成为那些人要挟他的筹码。


所以……


他必须等。


等年会结束。


等一切尘埃落定。


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告诉她。


全部。


他发动车子,驶离公寓。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此刻林知意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


两个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窗前。


一个想着怎么保护她。


一个想着为什么他不肯看她。



下午两点,林知意接到裴萱的电话。


“知意,你在哪?”


“公寓。”林知意说,“怎么了?”


裴萱的声音有些凝重。


“我哥让我告诉你一声,明天的年会,可能会有意外。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知意的心一紧。


“什么意外?”


“那份名单。”裴萱说,“裴振山准备公开。但不是全部公开。他只公开一部分——那些能牵制砚深的部分。”


林知意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干什么?”


“他想逼砚深做选择。”裴萱说,“要么保护你,放弃那份名单。要么拿到名单,但你可能会有危险。”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


“他选什么,我知道。”


裴萱愣了一下。


“你知道?”


“他会选我。”林知意说,“不管多重要的真相,他都会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裴萱问,“你希望他选什么?”


林知意看着窗外。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城市的楼宇间,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希望他选真相。”她说,“二十年了,他一直在查。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可是”


“萱萱,”林知意打断她,“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他为了我放弃查了二十年的东西。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知意,你知道吗,我哥说得对。你和他母亲,真的很像。”


林知意没说话。


“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裴萱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林知意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裴萱说,“他父亲走了。她疯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知意开口:


“我不会疯的。”


裴萱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才不一样。”



下午四点,林知意的手机又响了。


是苏黎。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犹豫了几秒。


然后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


“苏黎?”林知意喊她。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黎的声音传来:


“知意,我在你楼下。能下来吗?”


林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


她冲下楼。


楼下,苏黎站在阳光里。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精致的她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然后苏黎开口:


“我昨晚想了一夜。”


林知意看着她。


“想什么?”


苏黎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想我们认识这几年的事。”她说,“想你是怎么帮我、怎么陪我的。想那些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骂老板的日子。”


她顿了顿。


“也想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你每次提起裴总时的表情。鉴赏会上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你骗我说‘不认识’的时候,躲闪的目光。”


林知意的心,慢慢沉下去。


“苏黎”


“让我说完。”苏黎打断她。


林知意闭上嘴。


苏黎深吸一口气。


“我很生气。”她说,“真的。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我当成最好的朋友的人,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我看着你在台下看我笑话,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追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也在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林知意愣住了。


“你会告诉她吗?”苏黎问,“告诉她你爱的人是谁?告诉她你一直在帮她追的那个人,就是你爱的人?”


她擦了擦眼睛。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但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选择不说。”


林知意看着她,眼眶也湿了。


“苏黎……”


“别说话。”苏黎说,“让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你瞒着我,不是因为你想看我笑话。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因为你怕伤害我。”


她看着林知意。


“对不对?”


林知意点了点头。


苏黎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这个傻瓜。”她说,“你早点告诉我,我虽然会难过,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傻。”


林知意走上前,抱住她。


“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


苏黎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她边哭边说,“我给他送便当,送果篮,还找你去鉴赏会帮我创造机会……他肯定在背后笑死我了。”


林知意摇了摇头。


“他没有。”她说,“他从来没笑过你。他说你很努力,很认真。”


苏黎抬起头。


“真的?”


“真的。”


苏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狼狈极了。


但那是真心的笑。


“知意,”她说,“以后不准再骗我。”


林知意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阳光里,抱在一起。


一个哭,一个也哭。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她们。


但她们不在乎。



晚上七点,林知意回到公寓。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江砚深发的。


第一条:“明天年会,六点开始。我让江屿去接你和苏黎。”


第二条:“到了给我消息。”


第三条:“林知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这边,对吗?”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对。”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得厉害。


明天,就是年会。


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那份名单。


那个真相。


还有……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因为她是林知意。


因为她爱他。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分。


裴氏集团大楼门口。


林知意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那条江砚深送她的裙子。身边站着苏黎,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


“紧张吗?”苏黎问。


林知意点了点头。


“我也是。”苏黎说,“不过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们。”


她握住林知意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两人正要往里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江砚深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但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林知意,快步走过来。


“来了?”


林知意点了点头。


江砚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等我。”他说。


林知意点了点头。


江砚深转身,走进大楼。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苏黎在旁边小声说:“啧啧,这眼神,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苏黎笑了笑。


“开玩笑的。走吧,进去看看今晚到底有什么大戏。”


两人走进大门。


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繁华景象。


林知意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她看见了裴振山。他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人交谈,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看见了沈清音。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裙,站在一群名媛中间,笑得优雅得体。


她看见了裴萱。她站在角落里,看见林知意,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没看见江砚深。


他在哪?


她正想着,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来宾,欢迎参加裴氏集团年度盛典。今晚,我们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林知意的心,猛地提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江砚深发的:


“无论发生什么,别怕。我在。”


她攥紧手机,抬起头。


舞台上,一个人走上台。


是裴振山。


他站在追光里,面带微笑。


“各位,”他说,“今晚,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林知意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知道,暴风雨,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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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