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坦白前的最后一次伪装
清晨六点,江砚深已经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昨晚写到凌晨三点,今早五点又爬起来继续写——一份坦白说辞,他写了整整七稿。
第一稿,太正式了,像在开董事会。
第二稿,太煽情了,不像他能说出口的话。
第三稿,太简略了,怕她听不懂。
第四稿,太详细了,怕她听不下去。
第五稿……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裴氏集团的掌舵人,那个在58层会议室里能让所有高管噤若寒蝉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一沓手写的稿纸,眉头紧锁,像是一个准备高考的学生。
“裴总,”江屿轻咳一声,“您这是……”
江砚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面前那沓纸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问:“那家咖啡馆确认了吗?”
“确认了。”江屿点头,“‘时间刻度’,十点开门,下午三点到五点人最少。我已经包下了整个二楼,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江砚深点了点头。
“还有,”江屿继续说,“花也订好了。您说的那种——白色桔梗,林女士最喜欢的花。下午两点半送到咖啡馆,正好赶在您到之前。”
江砚深又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问:“你说,我穿什么合适?”
江屿愣了一下。
他跟了裴砚深八年,从没见过他问这种问题。那个在董事会上被几十号人盯着也能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居然在为穿什么发愁?
“就……平时那样就行吧?”江屿试探着说,“您平时穿什么,林女士都见过。”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
但江屿大概能猜到。
平时见面,他是“江砚深”。是那个会在巷子口等她、给她煮红糖姜茶、帮她整理颜料的丈夫。
可今天,他要坦白。
坦白他就是裴砚深。
坦白他骗了她这么久。
他不知道,当她知道了真相之后,还会不会愿意看他穿那些她熟悉的衣服。
也许她会觉得,那些都是伪装。
都是假的。
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不是伪装。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小心翼翼的在意——都是真的。
只是他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两排衣服。左边是“江砚深”的——简单的毛衣、休闲裤、一件灰色大衣。右边是“裴砚深”的——定制的西装、衬衫、领带,每一件都一丝不苟。
他盯着这两排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左边取下了那件灰色大衣。
“就这件。”他说。
下午两点,江砚深提前一小时到达“时间刻度”咖啡馆。
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店,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楼是吧台和几张小桌,二楼是几个独立的隔间,窗户正对着巷子里的梧桐树。
江屿已经安排好了。二楼整个空着,最里面那个靠窗的隔间,桌上摆着一束白色桔梗,旁边是一壶刚泡好的茶。
江砚深在那个隔间里坐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知意。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她在巷口支着画架,正在画那些老房子的屋檐。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握画笔的手指上。
他从巷子里走过,看见了她。
只一眼,就走不动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只是路过,觉得那排老房子好看,就停下来画。她不知道,那片老房子,是裴氏二十年前就想拆掉重建的地块。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总找借口往那条巷子跑。今天“考察项目”,明天“走访调研”,后天“顺便路过”。跑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鼓起勇气,在她收画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她的颜料盒。
她没生气。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他记了三年。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江砚深收回思绪,低头看着面前那束白色桔梗。
他想好了,就从这里开始讲。
从那个下午讲起,从那个巷口讲起,从那个“不小心”碰倒的颜料盒讲起。
然后告诉她,他是谁。
告诉她,他为什么瞒着她。
告诉她,他有多怕失去她。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些话。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如果她哭了怎么办,如果她生气怎么办,如果她转身就走怎么办……
他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
每一种可能的应对,也都想了一遍。
只差见到她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手写的稿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林知意,是江屿。
江砚深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总,老爷子出事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知意正在画室里换衣服。
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是她和江砚深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这件,只是打开衣柜,一眼就看见了它。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睛还有点肿,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昨晚睡了三个小时,凌晨四点被裴振山的电话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裴振山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那份失踪的文件,我知道在哪里。”
“明天下午两点半,先来见我。”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就意味着要错过和江砚深的见面。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坦白,她如果不去,他会怎么想?
不去,就可能永远错过那份文件的线索。二十年前的真相,他父母的死,他母亲的病,也许就再也解不开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江砚深发来的消息。
“抱歉,家里有急事,明天见不了面。等我处理完,一定给你交代。”
林知意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
她飞快地回复:“需要帮忙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
她低头看,是一行很长的话:
“不用。但……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湿了。
让她失望?
他怎么会让她失望?
那个会给她煮红糖姜茶的人,那个会偷偷帮她整理颜料的人,那个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外套的人——他怎么会让她失望?
她回复:“不会。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
发完,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远处,裴氏大厦的58层依旧亮着灯。
她知道他在那里。
也知道他遇到了麻烦。
她想去帮他。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甚至不知道,他说的“家里有急事”是什么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江砚深,是裴萱。
只有一句话:
“老爷子病危,砚深哥在医院。沈清音也来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老爷子病危。
沈清音也来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栋楼。
58层的灯,还亮着。
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医院。
和沈清音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去了,以什么身份?
妻子?
可他们的婚姻,是隐婚。除了几个核心的人,没人知道。
“江砚深的妻子”?
可江砚深这个身份,在医院那个场合,根本不存在。
她去了,只能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
看着沈清音站在他身边,以“世交晚辈”的身份,替他处理那些媒体,应对那些人。
她算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
林知意站在窗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和他的距离,有多远。
同一时间,市立医院VIP楼层。
走廊里挤满了人。裴家的亲戚、裴氏的高管、闻讯赶来的媒体,乌压压一片。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全是各路记者打来问情况的。
江砚深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老爷子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情况不太乐观。
裴振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下一下地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江砚深这边瞟一眼。
江振国的妻子——江砚深名义上的伯母——正在小声抽泣,旁边几个人在安慰她。
裴萱还没到。
江砚深盯着抢救室的门,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林知意的回复,他看了十几遍。
“不会。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
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她这样说。
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个交代。
可眼下,他给不了。
“裴总。”江屿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媒体那边压不住了。有几家已经打听到老爷子住院的消息,开始发稿了。问我们怎么回应。”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来处理吧。”
他转过头,看见沈清音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姿态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来参加一场葬礼。
“世交晚辈,”她对江砚深笑笑,“帮忙处理媒体,应该的。”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不用。”
“别客气。”沈清音已经转向那些记者,语气温和而有力,“各位,裴老爷子身体不适正在接受治疗,具体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报。请各位给裴家一点空间,不要影响医院的正常秩序。”
她说话的时候,姿态优雅,笑容得体,看起来就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有几个记者已经开始拍照。
江砚深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沈清音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抢救过来了。”他说,“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但不要太多人。”
江砚深第一个走进去。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江砚深在床边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老爷子带他去钓鱼。
想起第一次进董事会,老爷子坐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想起父母去世那年,老爷子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虽然他们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事。
虽然他一直在查那桩旧案,查那些可能牵涉到老爷子的秘密。
但此刻,他只想让他活着。
“砚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裴振山走了进来。
裴振山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老爷子,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担忧,有遗憾,还有一种江砚深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走的时候,”裴振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爷子也是这么守在床边。”
江砚深的心猛地一紧。
他父亲。
那是他很少提起的人。
“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裴振山继续说,“你父亲走的那天,老爷子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住你父亲去那个项目。”
那个项目。
二十年前的那个项目。
深蓝计划。
江砚深盯着裴振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想说什么?”
裴振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我想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老爷子身上,“老爷子撑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事影响你。你别辜负他。”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江砚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晚上八点,ICU的探视时间结束。
江砚深站在走廊里,江屿走过来,低声汇报情况。
“媒体那边,沈女士帮忙处理了。现在基本都撤了,只有几家还在外面蹲着。”
江砚深点了点头。
“还有,”江屿继续说,“林女士那边……问了好几次。她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告诉她。”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林知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老爷子抢救过来了。还在ICU。等我处理好这边,第一时间去见你。”
发完,他收起手机,抬起头。
走廊尽头,沈清音正站在电梯口,和几个护士说话。看见他看过来,她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江砚深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沈清音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晚上十点,林知意坐在画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发呆。
“老爷子抢救过来了。还在ICU。等我处理好这边,第一时间去见你。”
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人没事。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沈清音在那里。
在他身边。
帮他处理媒体,应对那些人。
她算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位置。
没有能在那种场合出现的身份。
没有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她想起裴振山的电话。
想起那个地址。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份失踪的文件,我知道在哪里。”
她咬了咬牙,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地址。
老城区,槐树巷18号。
明天下午两点半。
去,还是不去?
她看着那个地址,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裴萱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裴萱回复得很快:“什么地方?”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裴萱沉默了几秒,然后回:
“槐树巷18号?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紧:“什么地方?”
“那是裴振山的私宅。”裴萱说,“他平时不住那儿,但偶尔会去。你怎么知道那个地址?”
林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振山的私宅。
他约她去他的私宅。
他要告诉她那份文件的线索。
为什么?
他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两点半,她必须去。
不管是为了那桩旧案,还是为了江砚深。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裴萱:
“明天两点,你来画室接我。见面详谈。”
发完,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裴氏大厦的58层,灯火通明。
她知道他在那里。
也知道,明天,她将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他可能不知道的方向。
凌晨两点,ICU的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江砚深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裴总。”是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老爷子这次发病,不是意外。”
江砚深猛地睁开眼。
江屿的脸色很难看。
“老爷子发病前一个小时,裴振山去老宅见过他。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半小时。裴振山走后不到一小时,老爷子就出事了。”
江砚深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谈了什么?”
“不知道。”江屿摇头,“老宅的监控那天刚好坏了。但是……”
他顿了顿,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老爷子发病前,让人送到58层的。指名给您。”
江砚深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和之前他给林知意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背面,多了一行字:
“有些真相,活着的时候告诉你,比死了之后让你自己查要好。等我出来。”
江砚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老爷子的字迹。
他认得。
老爷子知道他在查那桩旧案。
老爷子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亲口告诉他。
而现在,那个时机,差点变成永远。
他抬起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是昏迷不醒的老爷子。
门外,是虎视眈眈的裴振山。
而他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忽然震动。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
林知意发来的:
“明天下午我有事要办。如果顺利,晚上我去医院找你。”
江砚深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事要办?
什么事?
他回复:“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林知意回复得很快: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照顾好老爷子。”
江砚深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我自己能处理。”
她处理什么?
处理什么事,不能告诉他?
他想起裴振山的那些动作,想起那个匿名者,想起那些威胁。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飞快地打字:
“知意,不管你去哪,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林知意回复了一个“好”字。
就再没有消息了。
江砚深握着手机,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边是老爷子。
一边是林知意。
他哪个都放不下。
可他哪个都护不住。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