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一个危险的建议
裴萱的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知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竹影摇曳,在那张古旧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深蓝计划?”她轻声重复,“那是什么?”
裴萱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个动作让林知意心头一跳——和江砚深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
“一份地产开发计划。”裴萱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碎片,“二十年前,裴氏想在东郊拿一块地。那块地很大,涉及几个村的拆迁。本来一切顺利,直到……”
她顿了顿。
“直到发现那块地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裴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一座无名墓园。很小,但很老。老到没有任何档案记录。可当地的老人说,那是几十年前,一些从外地逃难来的人埋下的。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记号。”
林知意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呢?”
“然后……”裴萱的声音变得更轻,“我母亲负责那次的拆迁谈判。她签了一份文件,同意‘妥善处理’那座墓园。所谓的妥善处理,就是连夜平掉,不留痕迹。”
她闭上眼,像是不愿回忆那段往事。
“动工那天晚上,出了事。一台挖掘机翻进了基坑,司机当场死亡。第二天,又有两个人受伤。村民开始传,说是那座墓园里埋的人,不愿意被打扰。”
林知意屏住呼吸。
“我母亲从那天起,就开始不对劲。”裴萱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她总说半夜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挖掘机的声音。后来……后来她就再也没正常过。”
“那份文件呢?”林知意问。
“失踪了。”裴萱看着她,“我母亲亲手签字的文件,在事发后第三天,从裴氏档案室不翼而飞。有人说她销毁了,有人说她藏起来了。但没人知道真相。因为从那之后,她就……”
她没有说完,但林知意懂了。
那个曾经精明干练的女人,从此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裴家老宅的那道小门,隔绝的不仅仅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所以,你想查的真相,”裴萱直视着她,“不只是我母亲的病,还有那份文件的下落,以及——当年到底是谁,让她签下那份文件。”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能帮我?”
裴萱苦笑了一下:“我已经在帮你了。但这些事,我查了十年,也只查到这些皮毛。真正的核心,在那个年代是绝密,现在……恐怕也是。”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查这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知意犹豫了一秒,还是拿出手机,调出那条匿名短信,递给裴萱。
裴萱接过,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管好你闺蜜的嘴。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警告电话了。”她念出声,然后猛地抬头,“苏黎被警告了?”
林知意点头。
裴萱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手机还给林知意。
“知意,”她第一次没有叫“林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
林知意看着她。
“这不是你能查的事。”裴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二十年前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老爷子,我父亲,还有……砚深哥的父母。”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他父母?”
裴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砚深哥的父母,就是在那个项目之后不久,出车祸去世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知意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江砚深——不,裴砚深——提起父母时那种淡漠到近乎疏离的语气。她曾以为那只是豪门子弟的常态。原来,那不是淡漠,是伤口太深,不敢触碰。
“所以你看,”裴萱站起身,“这不是什么旧案,这是裴家的死穴。谁碰谁死。你闺蜜已经被警告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林知意说:
“砚深哥不告诉你这些,不是想骗你,是想护你。你别辜负他。”
门开了又关,裴萱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
林知意独自坐在包厢里,面前那壶茶,已经彻底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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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画室的。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苏黎正坐在她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一张废稿上胡乱涂鸦。
“你可算回来了!”苏黎扔下画笔,冲过来,“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从中午就开始打!”
林知意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苏黎。
“对不起,我……”她顿了顿,“我下午有点事,调了静音。”
苏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担忧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
“又是和江砚深有关的事?”
林知意没有回答。
苏黎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知意,我今天来,不是逼问你什么的。”她说,语气难得认真,“我昨晚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答应过你不查了,就不会再查。”
林知意看着她。
“但是,”苏黎话锋一转,“我昨晚还想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苏黎往沙发背上一靠,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我在想,我对裴砚深的印象,是不是太片面了?”
林知意一怔。
“你看啊,”苏黎掰着手指头数,“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汇报场合。他冷着脸、挑刺、质疑数据——那是他的工作状态,不代表他整个人就是这样吧?”
林知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而你呢,”苏黎看着她,“你昨晚跟我说,江砚深对你有多温柔多体贴。我就想,人和人之间,也许真的有很多面。裴砚深在工作上是那样,私底下说不定……”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说不定私底下也是个正常人呢?”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黎继续说:“而且,我越想越觉得,不能以偏概全。一个能把裴氏做到那么大的人,总不可能只有冷血和苛刻吧?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是我没机会看到而已。”
“所以呢?”林知意试探着问,“你想说什么?”
苏黎凑近她,神神秘秘地说:“你说,如果我用找对象的眼光,重新看看裴砚深,会不会发现他其实也有优点?”
林知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认真的!”苏黎一脸正色,“你想啊,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智商、能力、格局,肯定都是一流的。只是平时把这些都藏起来了,只露出锋利的那一面。如果能让他放下戒备,看到他的另一面——那不就是潜力股吗?”
林知意怔怔地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可苏黎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认真的跃跃欲试。
“而且,”苏黎压低声音,“如果能拿下裴砚深,我在这个圈子里不就横着走了?以后谁还敢质疑我的方案?裴氏市场部的数据,我还用辛辛苦苦托人要吗?”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异想天开”,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让苏黎去接触裴砚深——那个在58层会议室里冷着脸的裴砚深——也许,能帮她验证一些东西。
苏黎是见过“江砚深”的。昨晚一起吃过饭,近距离观察过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让她再见到裴砚深,她会发现什么?
会发现两个人的转笔方式一模一样吗?
会发现两个人思考时微微蹙眉的角度毫无二致吗?
会发现两个人说话时偶尔停顿的节奏,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林知意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她知道。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匿名者藏在暗处,二十年前的旧案迷雾重重,裴砚深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她需要一个能帮她验证真相的人。
而苏黎,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她聪明,敏锐,而且已经对“江砚深”产生了怀疑。
“知意?”苏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林知意看着她,慢慢开口:“是有点疯狂。”
“那你是觉得不行?”
“我没有说不行。”林知意斟酌着词句,“我只是在想,你怎么接近他?他那种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苏黎眨眨眼:“这就要靠你了啊。”
“靠我?”
“你不是和江砚深熟吗?”苏黎说,“让他帮忙牵个线?比如,组个饭局什么的,把裴砚深约出来。我以你闺蜜的身份出席,顺便观察观察。”
林知意沉默了。
让江砚深约裴砚深?
那就是让裴砚深自己约自己。
荒谬得可笑。
可她没有笑出来。
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苏黎真的能在某个场合同时见到“江砚深”和“裴砚深”,那她就能亲眼验证,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而她要做的,只是——配合这场戏。
“知意?”苏黎又叫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林知意回过神,看着苏黎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管好你闺蜜的嘴。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警告电话了。
如果让苏黎继续查下去,她会有危险。
可如果让苏黎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去“查”——那不是查,只是一个对优质男性感兴趣的闺蜜,想多了解一下传说中的裴氏继承人。
谁能说什么?
“好。”林知意听见自己说,“我帮你问问江砚深。”
苏黎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知意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急着下结论。”林知意一字一句地说,“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但别问我,也别问任何人。”
苏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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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苏黎,林知意在画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远处,裴氏大厦的58层依旧亮着光。
她拿出手机,给江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黎黎好像对你产生兴趣了。你小心。”
发完,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这条消息,表面上是告诉江砚深“苏黎对裴砚深产生了兴趣”,可实际上,她发给的是江砚深——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想看看,他会怎么回。
几分钟后,消息回复。
很简单的一句话:
“放心,我对她没兴趣,只对你有兴趣。”
林知意盯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没理解她的深意。
或者说,他理解的那个层面,和她想让他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两个画面不断交错:
江砚深给她披外套时温柔的眼神。
裴砚深在会议室里冷冽的目光。
同一个人吗?
还是两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很快,苏黎就会帮她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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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裴氏大厦58层。
裴砚深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黎黎好像对你产生兴趣了。你小心。”
他当然知道,这个“你”指的是裴砚深,不是江砚深。
林知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的语气里,那种试探的意味,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或者说,她在通过这件事,验证什么。
裴砚深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这座城市灯火辉煌。可他知道,每一盏灯背后,都有看不见的阴影。
就像他。
就像裴家。
就像那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她想知道真相。他知道。
可那个真相,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裴总,老爷子那边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宅。另外,裴振山的人今天下午又去了东郊那块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裴砚深的眸光沉了沉。
找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那份失踪的文件吗?
他没有回复,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明天下午三点。
林知意去见裴萱的时间。
也是他回老宅“最后一次谈话”的时间。
同一时刻,不同地点。
命运的齿轮,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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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林知意准时出现在那家私房菜馆门口。
可她没有进去。
因为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林知意女士,对吗?”那个声音说,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我是裴振山。裴砚深的……大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和我这个老头子聊一聊?”
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裴振山。
裴家那潭浑水里,最深不可测的那个人。
他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道虚掩的包厢门。
裴萱就在里面等着她。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今天的“老地方”,已经不再是那个安全的私房菜馆了。
风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裴振山的电话,让林知意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他约她见面的时间,也是三点。
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下午。
裴萱在左,裴振山在右。
她该选谁?
而此刻,裴氏老宅的书房里,裴砚深刚刚踏进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看见的,不只是老爷子,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裴家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阳光正好。
风暴的中心,终于等来了它的所有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