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闺蜜的尖锐问题
巷子口,江砚深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没有开那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而是一辆普通的灰色SUV——林知意认得这辆车,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买的,他说“方便带你出去写生”。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男人对普通妻子的普通体贴。
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他“身份管理”的一部分。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车,见不同的人,扮演不同的角色。
林知意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去。
江砚深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
“你爱吃的栗子糕。”他递给她,“那家老店,排队的人多,我让江屿提前去买的。”
林知意接过纸袋,手感温热,栗子的香气透过纸袋隐隐约约飘出来。
她想起那家店。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店面破旧,但栗子糕是一绝。她曾经随口说过一句“好久没吃到了”,没想到他记住了。
他好像总是能记住这些琐碎的、她自己都可能忘记的小事。
“谢谢。”她轻声说。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想表达的歉意。但最终,他只是说:
“外面冷,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林知意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黎已经坐在里面,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中的城市街道。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江砚深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林知意,目光温柔而克制。
苏黎坐在林知意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江砚深开车的侧影——那挺直的鼻梁,那专注的眼神,那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和另一个画面重叠:
58层总裁会议室里,裴砚深坐在主位上,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专注的眼神,同样修长的手指,握着那份报告,偶尔抬眼扫视,目光锐利如刀。
像吗?
太像了。
可又不太像。裴砚深的眼神是冷的,是审视的,是居高临下的。而江砚深的眼神是暖的,是温柔的,是小心翼翼的。
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吗?
苏黎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通“集团内线”电话。记得饭桌上他挂断电话时,屏幕上闪过的那几个字。记得他给林知意披外套、递润唇膏、点菜时特意嘱咐“不要花生”时的自然和熟练。
那不是一个“普通男人”能做到的。
那需要极其细致的观察力、极其强大的记忆力,以及——极其用心的在意。
而这些特质,恰恰和她昨天在58层会议室里看到的裴砚深一模一样。
只不过,裴砚深用这些特质来审视、质疑、压迫;而江砚深用这些特质来照顾、体贴、保护。
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不同面孔?
苏黎的心跳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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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先到了苏黎的公寓楼下。
江砚深停好车,转过头,礼貌地说:“苏黎,到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方案吧?”
苏黎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明天要忙方案?她今天好像没提过这件事。
林知意轻轻推了推她:“黎黎,到了。”
苏黎回过神,拎起包,准备下车。但她的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江砚深。
“江先生,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砚深微微挑眉:“请说。”
“你今天挂断的那些电话……”苏黎盯着他的眼睛,“真的是工作电话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江砚深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和而平静:“是工作电话。怎么了?”
“什么工作?”苏黎追问,“能让你在饭桌上挂断三次、最后直接静音的,应该不是什么小事吧?”
江砚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一些项目的跟进,不重要。”
不重要。
又是这两个字。
苏黎在心里冷笑。一个在58层会议室里因为数据滞后五分钟就能冷脸质问的人,会认为“项目的跟进”不重要?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的晚餐,江先生。再见。”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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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下,苏黎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灰色SUV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后给我电话。有重要的事。”
发完,她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林知意。
“黎黎,怎么了?”
苏黎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知意,”她说,声音很严肃,“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知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什么问题?”
“江砚深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知意没有说话。
苏黎继续说:“你别跟我说什么‘文化投资人’。我今天亲眼看到的那些——他挂断的电话是‘集团内线’,他对裴氏内部数据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文化投资人’该有的,他甚至知道我今天要忙方案——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今天要忙什么!”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知意,”苏黎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林知意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慢:
“他说他是自由职业者,帮一些文化机构做顾问。偶尔做点投资。”
“你信吗?”
“……我不知道。”
苏黎的心揪紧了。
“知意,你知道吗,我今天在饭桌上观察了他很久。”她说,语速很快,像要把所有疑点一口气倒出来,“他点菜时的那个眼神——扫一眼菜单,几秒钟就能记住所有菜品,还能快速分析出哪些适合你、哪些不适合。那不是普通人的能力,那是经过高强度商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他转笔的方式。他今天等菜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笔,无意识地转了几下——那个动作,和昨天我在58层会议室里看到的裴砚深转笔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普通的转笔,是那种……那种只有长期处理复杂文件、需要随时记录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林知意依旧沉默。
苏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让她心惊的观察:
“知意,我有一种感觉——他和我见过的那些顶级商业精英太像了。不是一般的像,是骨子里的像。那种思维方式、那种观察习惯、那种处理信息的方式……只是在你面前,他把这些都藏起来了,换成了温柔和体贴。”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
“就好像……他在你面前,刻意扮演着一个‘普通人’的角色。而真正的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林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黎黎,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黎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荒谬,很疯狂,但她必须说出来。
“我在想……”她缓缓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江砚深和裴砚深,是认识的?比如,亲戚?表兄弟之类的?”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你看啊,”苏黎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像在推理案情,“他能拿到裴氏内部数据给我——那个U盘,裴氏市场部的最新行业数据,江屿亲口说的‘通常不对外共享’。如果他只是‘文化投资人’,凭什么能拿到?”
“他挂断的电话是‘集团内线’。如果是裴氏的内线,那说明他和裴氏有很深的联系,不是普通的合作方那种联系。”
“他对裴氏内部的运作方式那么熟悉,甚至知道哪些数据对我有用——今天饭桌上他随口提的几个建议,和我昨天在汇报里被裴砚深质疑的点,完全对得上!我当时就在想,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苏黎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某些习惯,和裴砚深一模一样?转笔的方式,思考时微微蹙眉的角度,甚至说话时偶尔停顿的节奏……我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越观察越心惊。”
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苏黎离真相,真的只差一步了。
表兄弟?
不,不是表兄弟。
是同一个。
她知道的。
她从收到那份离婚协议、从看到“裴砚深”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江砚深”就是裴砚深。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自我欺骗,一直在告诉自己“也许不是,也许是误会,也许……”
也许什么呢?
也许他真的是那个温柔体贴、会给她煮红糖姜茶、会偷偷帮她整理颜料的“江砚深”?
可他就是啊。
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只是他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身份——裴氏集团的继承人。
“知意?”苏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
“你觉得我这个猜测有可能吗?”苏黎问,“江砚深是裴砚深的表弟,或者什么远房亲戚?所以才能拿到内部数据,才能那么熟悉裴氏?”
林知意沉默了。
她可以顺着这个猜测说“有可能”,让苏黎停在那个“表兄弟”的猜想上,不再继续深入。
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苏黎就不会再查下去,就不会被卷入更深的危险。那个匿名者就不会再威胁她。
可是……
她想起苏黎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观察,那些推理,那些小心翼翼的心疼。
苏黎是她的闺蜜。最信任的人。陪她熬过最漫长的一夜、帮她做方案、看到她被热搜曝光后第一时间冲过来的人。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吗?
还是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知意,”苏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知意闭上眼。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告诉她。她有权利知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正在为你担心,为你查线索,为你卷入危险。瞒着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一个说:不能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那个匿名者已经警告过苏黎了。如果她把真相告诉苏黎,苏黎会更危险。
她该怎么选?
“知意。”苏黎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不说话?”
林知意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裴氏大厦的灯火依旧璀璨。
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此刻应该就在那栋楼的某一层,处理着那些“不重要”的电话。
“黎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关于江砚深……”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有新消息进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匿名号码。
只有一句话:
“管好你闺蜜的嘴。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警告电话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警告电话?
苏黎收到过警告电话?
“知意?”苏黎还在电话那头,“你那边怎么了?”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黎黎,”她说,声音尽量平稳,“关于江砚深的事,我暂时不能跟你说太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查了。”林知意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有什么猜测,不管你觉得多奇怪——停下来。不要再查他,不要再查裴家,不要再查任何相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苏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知意,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我?”
林知意闭上眼。
“保护你。”她轻声说,“黎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刚才说的那些猜测……就让它停在猜测吧。不要再深究了。”
苏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知道了什么,对不对?你知道他到底是谁?”
林知意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知意……”苏黎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愤怒,“如果他知道你在帮他隐瞒,如果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林知意打断她,“他没有对我做什么。黎黎,有些事,比你想的更复杂。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再查了。为了你自己。”
又是沉默。
然后,苏黎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不查了。”
林知意松了一口气。
“但是知意,”苏黎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秘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随时在。”
林知意眼眶一热。
“嗯。”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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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林知意坐在画室的沙发上,盯着窗外那片灯火。
手机里,那条匿名短信还在:
“管好你闺蜜的嘴。否则,下次就不只是警告电话了。”
警告电话。
原来苏黎已经被警告过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意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不能告诉苏黎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也不能继续这样被动下去。
她需要知道,那个匿名者到底是谁。需要知道,那些威胁到底来自哪里。需要知道,裴家那潭浑水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林小姐?”裴萱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裴萱,”林知意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裴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那好。”裴萱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
电话挂断。
林知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远处,裴氏大厦的58层,依旧亮着灯。
她不知道,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她将离真相更近一步。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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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裴氏大厦58层。
裴砚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江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裴总,查到了。”他说,“那个匿名号码的源头……是裴振山的人。”
裴砚深的眼神骤然变冷。
“还有,”江屿继续说,“苏黎女士今晚收到过警告电话,让她不要再查您和林小姐的事。那个电话……也是裴振山的人打的。”
裴砚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加派人手。”他说,声音低沉,“保护苏黎。还有林知意。二十四小时,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江屿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
“裴总,”他犹豫了一下,“老爷子那边……让您明天下午三点回老宅。说是最后一次谈话。”
明天下午三点。
和林知意去查旧案的时间,一模一样。
裴砚深看着窗外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告诉他,我会去。”
江屿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裴砚深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江屿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砚深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灯火,看着远处某个方向——那是林知意画室的方向。
他知道她明天要去查旧案。
他知道她会面对什么。
但他不能阻止她。
因为那些真相,也是她应得的。
他只能在她身后,守着她。
用他能给的所有方式。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老城区那家隐蔽的私房菜馆。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几丛修竹,还是那几尾锦鲤。
林知意提前十分钟到达,点了一壶茶,静静等着。
三点整,包厢的门被推开。
裴萱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吊儿郎当的皮衣,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重。
她在林知意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她说,声音很轻,很慢,“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保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林知意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二十年前,”裴萱缓缓开口,“裴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件事,改变了所有人——我父亲,我母亲,老爷子,还有……砚深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我母亲的‘病’,不是天生的。是因为那件事。”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而那件事的核心,”裴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一份文件。一份关于‘深蓝计划’的、我母亲亲手签字的文件。”
林知意屏住了呼吸。
窗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暴的中心,正在缓缓向她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