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沈清音的怀疑
山风带着深秋夜间的寒意,吹过裴家老宅门前那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金黄落叶被风卷起,在门庭辉煌的灯火与沉郁夜色交织的光影中纷乱舞动。
林知意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米白色的大衣衣摆被风轻轻拂动。她微微仰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宅院深处。中式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威严而森严的轮廓,每一扇透出光亮的窗棂后,仿佛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门口,已站着迎接的三人。
正中是裴怀远,一身深灰色中式对襟长衫,身形清癯,脊背挺直如松。他并未拄拐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知意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轻易穿透皮囊,审视灵魂。
他的左侧,站着沈清音。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玉兰的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坠。灯光下,她妆容完美,笑容温婉得体,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只是那双看向林知意的眼睛里,笑意盈盈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比较,以及一丝隐晦的、居高临下的胜利感。
而裴怀远的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是江砚深。他穿着挺括的深黑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没有打领带,却更显出一种冷峻的禁欲感。他站在光影交界的边缘,一半面容被灯光照亮,另一半则隐在宅院门廊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目光与林知意相接,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歉疚、急切、警告,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紧绷。
林知意的视线与他短暂交汇,随即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抬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三人面前。
“裴老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她微微欠身,对着裴怀远行礼,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
裴怀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点了点头:“林小姐,欢迎。你能来,很好。”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惯有的威严,“外面风大,里面请。”
“谢谢。”林知意直起身。
沈清音适时上前半步,笑容甜美,语气亲昵自然:“林画家,我们又见面了。路上还顺利吗?这山间晚上是有些凉的。”她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知意简洁却质地优良的衣着,以及她脸上清淡却恰到好处的妆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这个女人,即使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的阵仗,竟也能保持这般从容清冷的气质,没有半分局促或谄媚。
“多谢沈小姐关心,很顺利。”林知意对她回以礼貌的微笑,疏离而客气。
“清音,带林小姐进去吧,餐厅已经准备好了。”裴怀远发话。
“好的,裴爷爷。”沈清音立刻应声,很自然地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林画家,这边请。”她刻意走在了林知意身侧靠前一点的位置,隐隐有女主人的架势。
林知意没有在意,跟着她迈过那道高高的、雕刻着繁复吉祥图案的门槛,踏入裴家老宅的内部。
宅内是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却又融合了现代的元素。挑高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不刺眼的光,映照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和墙上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一种老宅特有的、陈年木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安静,极度的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厚实的地毯吸去大半,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规矩的仆人走动声。
沈清音引着林知意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走向宅邸深处的餐厅。江砚深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而裴怀远则在忠叔的陪同下,缓步走在最后。
餐厅同样宽敞而古雅。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紫檀木雕花大圆桌摆在中央,此刻却只在靠近主位的一侧摆放了四副碗筷。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瓷器莹白如玉,银筷银勺熠熠生辉。
裴怀远在主位坐下,沈清音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右手边的位置。江砚深犹豫了一瞬,目光看向林知意,似乎想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裴怀远的左手边),但林知意已经主动走向了剩下的、距离主位最远、靠近门口的那个座位。
她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江砚深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默默在她对面、裴怀远的左手边坐下。这样,四人刚好形成一个有些微妙的对角线——裴怀远在上首,沈清音在他右手,江砚深在左手,林知意在下首。沈清音与江砚深斜对,林知意与裴怀遥远对,与江砚深也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
座位无声地划分了亲疏和阵营。
忠叔示意侍立的佣人开始上热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被无声而有序地端上,很快摆满了桌面。菜式以精致的粤菜和淮扬菜为主,显然是照顾了林知意可能的口味(裴怀远和江砚深口味偏北方,沈清音则是什么都吃一点以示教养),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更让林知意心中警铃微作。
“粗茶淡饭,林小姐不必拘束,随意用些。”裴怀远拿起公筷,象征性地夹了一筷清蒸东星斑放到自己碟中,算是开席。
“裴老先生客气了,很丰盛。”林知意拿起筷子,也只夹了面前最近的一小碟素菜。
席间一时无话,只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沉闷而压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悬浮在餐桌上方,随时可能压下来。
沈清音看了看裴怀远,又看了看沉默的江砚深,眼波流转,笑着打破了沉默:“林画家,听说你的晨星艺术中心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不知道主要侧重哪个方向呢?”她的话题切入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对艺术感兴趣。
林知意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她:“主要是针对非传统院校出身、但有独特表达和潜力的年轻创作者,提供展览空间和一定的资源对接。方向不限,更看重作品的真诚和创造性。”
“哦,这样啊。”沈清音点头,笑容依旧,“那筛选标准一定很严格吧?毕竟艺术这东西,见仁见智。不知道林画家自己比较欣赏哪种风格?是更偏向古典写实,还是现当代的抽象表现?”
她在试探,试探林知意的专业深度,也试探她的性情喜好。
林知意神色不变,语气平和:“艺术没有高低,只有是否打动人心。我个人创作偏向具象与意象的结合,但对于中心的扶持计划,风格不是首要标准,内核的真诚和表达的独特性更重要。”
回答得体,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的专业见解,又没有暴露过多个人倾向。
沈清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减:“林画家果然有见地。不像我,虽然家里也收藏些字画,但更多是跟着父亲和爷爷附庸风雅,真说到门道,就差远了。”她自谦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江砚深,“砚深哥在这方面就比我强多了,他眼光独到,投资的艺术项目据说都很成功。是吧,砚深哥?”
她把话题引向江砚深,带着一丝亲昵和炫耀。
江砚深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目光先快速扫过林知意平静无波的脸,才看向沈清音,语气平淡无波:“商业投资而已,谈不上眼光。沈小姐过誉了。”
“怎么会是过誉呢?”沈清音娇嗔道,身体微微向江砚深的方向倾了倾,“裴爷爷都夸你,‘砚深文化’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几个项目都做得很漂亮,既得了口碑,也没亏钱。这才是本事呢。”
裴怀远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砚深做事,向来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商业投资,讲究的是回报和风险可控。艺术投资更是如此,情怀要有,但头脑更要清醒。”他说话时,目光是看着江砚深的,但话语里的深意,却仿佛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林知意垂眸,盯着碟中晶莹的虾仁。裴怀远这话,分明是在敲打江砚深,也是在警告她——在裴家,一切都要讲“分寸”,讲“回报”,讲“清醒”。不合时宜的“情怀”和“关系”,都是需要被修剪掉的枝蔓。
江砚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声音却依旧平稳:“爷爷教诲的是。”
裴怀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而看向林知意,语气缓和了些,仿佛真的只是关心晚辈:“林小姐的晨星中心,运营可还顺利?听说前期投入不小,维持起来不容易吧?”
来了。正题开始切入。
林知意抬起头,迎向裴怀远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目光:“谢谢裴老先生关心。中心目前运营平稳,虽然不易,但还能维持。主要靠一些小额捐赠、项目合作和画作销售。”
“哦?”裴怀远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我听说,前阵子中心好像遇到点资金上的小麻烦?不过似乎很快解决了。年轻人创业,有起伏是正常的,关键是要走得稳,路子要正。”
他果然调查过了!而且知道之前“星火计划”投资受阻又突然解决的事情!他在暗示什么?暗示他知道江砚深(或者裴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还是在警告她,她的“路子”需要符合裴家的“规矩”?
林知意的心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是的,遇到一些波折,幸得朋友相助,已经解决了。创业路上,诚信为本,踏实前行,我一直谨记。”
她把“朋友相助”含糊带过,强调了“诚信”和“踏实”,既是回应,也是一种不软不硬的表态。
裴怀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诚信,踏实。很好。”他重复了这两个词,意味不明,“不过,有时候,光有这些还不够。还需要看清形势,懂得取舍。尤其是在一些……可能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事情上,及时止损,才是智慧。”
及时止损。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之前所有试探和警告的核心。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清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隐隐的快意,她微微调整坐姿,更像一个等待好戏的观众。江砚深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裴怀远,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老爷子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时,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知意身上。
林知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裴怀远不再绕弯子,他要她表态,要她“认清形势”,要她“懂得取舍”,要她……对和江砚深的关系“及时止损”。
她缓缓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仿佛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也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直视裴怀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裴老先生的话,我明白。人生在世,确实需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止损’的道理,我也懂。”她顿了顿,看到裴怀远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而江砚深的脸色则瞬间惨白。
她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在‘止损’之前,首先得清楚,自己投入的到底是什么,面对的‘风险’又究竟是什么。如果连本金和风险都看不明白,所谓的‘止损’,恐怕也只是稀里糊涂地放弃,或者……被人误导着,放弃不该放弃的东西。”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带着一种柔中带刚的力度。她没有直接否认或承认与江砚深的关系,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裴怀远——您所谓的“风险”和需要“止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您又凭什么断定,那一定是需要“止损”的“不良资产”?
裴怀远眼中那丝满意的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悦。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安静的年轻女子,竟有如此胆色和机锋,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沈清音也微微蹙眉,看向林知意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异和忌惮。
江砚深则猛地看向林知意,眼底翻涌起震惊、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既怕她激怒老爷子,又为她此刻展现出的勇气和智慧感到心悸。
“看来,林小姐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裴怀远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主见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尤其是在一些大局已定的事情上,个人的主见,往往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多谢裴老先生提醒。”林知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始终相信,真相和道理,比任何所谓‘大局’都更有力量。如果因为害怕‘火’,就放弃追寻真相和坚守道理,那或许才是真正的‘折’了。”
她再次将话题拔高,从个人情感的“止损”,上升到了“真相”和“道理”的层面。这既巧妙地避开了裴怀远针对她个人的逼问,又将对话引入了一个更抽象、也更难以用权势直接压服的领域。
裴怀远沉默了。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她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不是那种会哭闹撒泼或者软弱哀求的类型,而是有一种内在的、沉静的韧性,像水,看似柔和,却能穿石。
餐厅里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连沈清音都不敢轻易插话了。
良久,裴怀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好,好一个‘真相和道理’。”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林小姐既然提到了‘真相’,那我也想问一句,你对裴家,对砚深,又了解多少‘真相’?你所坚持的‘道理’,在裴家的‘道理’面前,又算什么?”
他不再掩饰,直接摊牌——裴家有裴家的规则和“真相”,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用你的标准来衡量和挑战?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最核心的冲突来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我对裴家的了解,或许确实不多。”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但对一个人的了解,不一定需要知道他的全部背景。更重要的是,看他做了什么,如何待人。至于‘道理’……”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带着某种深刻的悲哀和决绝,看向了对面一直沉默的江砚深,然后又转回裴怀远,“我相信,人心自有公理。有些‘道理’,或许能压人一时,但压不了一世,更压不住……良知和真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江砚深的心上。他猛地一震,看向林知意的眼神充满了破碎的痛苦和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克制不住。
沈清音的脸色也变了。林知意这话,几乎是在明着指责裴家(和裴怀远)用权势压迫,没有“良知”,而她和江砚深之间,有“真心”!这简直是在当面打裴老爷子的脸!
果然,裴怀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寒光凛冽。
“良知?真心?”他冷哼道,语气中的威严和压迫感再无掩饰,“林小姐,你还年轻,把世事想得太简单了。在裴家,在商场上,这些东西,往往是最靠不住,也最危险的。砚深身上担负的,是整个裴氏的未来,是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他的婚姻,他的选择,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更不是凭着一时‘真心’就能决定的儿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意,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听你讲这些天真的大道理的。我是看在你也算有几分才气、砚深也曾对你另眼相看的份上,给你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法槌落下:
“离开砚深。签了那份协议。那八千万,足够你和你的晨星中心安稳度日。这是裴家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补偿’和‘体面’。”
“否则,”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江砚深,又落回林知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你将会看到,所谓的‘真心’,在现实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你,你的家人,你的晨星中心,都将为你今天幼稚的坚持,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赤裸裸的威胁,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空气死寂。
沈清音屏住了呼吸,眼底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她知道,胜负已定。没有人能在老爷子的这种威压下不屈服。
江砚深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绝望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老爷子的威胁,精准地捏住了他所有的软肋——林知意,她的家人,她视为生命的事业!而他,此刻竟无力反抗!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知意身上。
等待她的崩溃,她的哭泣,她的屈服。
林知意坐在那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裴怀远的话像冰水浇头,让她从里到外都冷透了。恐惧,真实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她拒绝,裴家会有多少种方法,让她和她在意的一切万劫不复。
但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诞。
她看着裴怀远,看着这个手握权柄、轻易决定他人命运的老人,忽然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悲哀。
“裴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薄薄的冰片,划破了死寂,“您说的对,在您面前,我的坚持,我的‘真心’,或许确实不堪一击,幼稚可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江砚深,又看向面带得色的沈清音,最后落回裴怀远脸上。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至少,我还能选择,要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八千万,很多。裴家的‘体面’,也很诱人。”
“但是,有些东西,是买不走的。比如尊严,比如问心无愧。”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动作有些猛,眼前黑了一下,但她稳稳地扶住了桌沿。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地穿上,每一个扣子都仔细扣好。然后,她拿起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巧的手包。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看向裴怀远,目光平静得可怕:
“谢谢裴老先生今晚的款待,和……坦诚的‘告诫’。”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的意思,想必您也明白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或踉跄,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阵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裴怀远。他纵横商场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软的硬的,贪的怕的,却从未见过有人在他如此赤裸的威逼利诱下,还能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地,选择一条看似“愚蠢”的绝路。
她竟然……拒绝了?就这样走了?
沈清音脸上的得意僵住了,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她怎么敢?!
江砚深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林知意决绝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碾碎,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灭顶般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她这一走,或许就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站住!”
裴怀远低沉而饱含怒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知意的脚步,在餐厅门口,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忠叔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挡在了门口,面色恭谨,却身形不动,挡住了她的去路。
裴怀远缓缓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声音冰冷:“林小姐,我劝你,再好好想一想。出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裴家给出的条件,不会再有第二次。”
林知意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餐厅里:
“裴老先生,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完,她微微侧头,对挡在门口的忠叔,平静地说:“麻烦,让一下。”
忠叔下意识地看向裴怀远。
裴怀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林知意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挥了挥手。
忠叔立刻侧身让开。
林知意迈步,跨出了餐厅的门槛,走进了外面昏暗的回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老宅深沉的夜色里。
餐厅内,一片死寂。
沈清音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走到裴怀远身边,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裴爷爷,您看她……她简直不识抬举!太狂妄了!”
裴怀远没有理会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江砚深。
江砚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失神地看着林知意消失的方向,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砚深。”裴怀远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现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为了这样一个不识大体、不顾后果的女人,你要搭上裴家的未来,和你自己的前程吗?”
江砚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裴怀远。他的眼睛赤红,里面充满了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爷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您……非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逼你,是现实逼你!”裴怀远厉声道,“你是裴家的继承人!你没有任性的资格!今晚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值得!她只会成为你的弱点,你的拖累!立刻,给我断干净!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处理!”
亲自处理……
江砚深浑身一震,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痛苦。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沈清音,又看了一眼冷酷决绝的裴怀远,最终,缓缓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裴家的规矩,输给了老爷子的意志,也输给了……他自己无法保护所爱之人的无能。
而此刻,走出裴家老宅大门的林知意,被山间凛冽的夜风一吹,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住门口冰冷的石狮子,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做到了。
她拒绝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沉的恐惧和茫然。
裴怀远最后的威胁,言犹在耳。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和她在乎的一切的,将会是什么。
她颤抖着手,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那部备用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江砚深的来电。
她抬起头,望向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深宅大院。
灯火依旧通明,却再也没有一丝温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那个世界,彻底割裂了。
战争,或许才真正开始。
而她,必须独自面对。
深吸一口气,林知意挺直脊背,朝着山下路灯昏暗的盘山公路走去。那里,来时的出租车早已离开,她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有信号、能叫到车的地方。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
单薄的身影,渐渐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林知意沿着盘山公路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手脚都已冻得冰凉麻木,却依旧没有看到任何车辆或人烟。就在她考虑是否要打电话求助(虽然信号时断时续)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和刺目的远光灯。
两束强烈的光线撕破黑暗,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林知意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靠向路边。是裴家的车?还是……
车子在她身边猛地刹车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型彪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林知意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裴萱。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一副夸张的墨镜(即使在夜里),嘴里似乎还嚼着口香糖。她歪头看了一眼路边有些狼狈的林知意,吹了个泡泡,然后“啪”地一声吹破。
“哟,我还以为看错了。”裴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戏谑,“这不是刚在老爷子面前上演‘宁为玉碎’大戏的林大画家吗?怎么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吹冷风?你那情深义重的‘老公’呢?没送你?”
林知意抿紧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裴萱是敌是友,此刻出现又是什么意思。
“上车。”裴萱却干脆利落地打开了后车门,语气不容置疑,“这地方晚上可不太平,别说野狗,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我可不想明天社会版头条是‘青年女画家夜困西山神秘失踪’。”
林知意犹豫了。上裴萱的车,风险未知。
“怎么?怕我害你?”裴萱嗤笑一声,“放心,我对你那点破事没兴趣。我只是刚好‘路过’,又刚好不想有人死在我家门口附近,晦气。上不上?不上我走了,你自己慢慢走,看看天亮前能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
看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林知意最终一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味。司机是个沉默寡言、肌肉虬结的壮汉,目不斜视。
裴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墨镜下的眼神难以捉摸。
“送你回市区?还是……去个能让你暂时喘口气、又不会立刻被找到的地方?”裴萱问道,语气随意,却仿佛洞察一切。
林知意握紧了冰凉的手指,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照亮又迅速重归黑暗的山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暂时脱离所有人视线,冷静思考,并可能从裴萱这个“局内边缘人”口中,获取更多关键信息的机会。
“有没有……安静点,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她轻声问。
裴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啊。”她打了个响指,“我有个画室,在城北的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里,平时鬼都不去。够安静,也够安全——至少,裴家和沈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到那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回你的晨星中心。不过我猜,那里现在……恐怕不太平。”
林知意心头一凛。裴萱知道什么?
“去你的画室吧。”她做出了决定,“麻烦你了。”
“不麻烦。”裴萱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有些诡魅,“正好,我也很久没找人好好‘聊聊艺术’了。尤其是……关于‘黑暗’,‘破碎’,和‘真相’的艺术。”
车子加速,如同一头黑色的猎豹,驶向与市区灯火相反的方向,没入更深的夜色。
而在裴家老宅,江砚深在老爷子的高压和沈清音的注视下,最终颓然妥协,承诺会“处理”好林知意的事。但他一离开老宅,坐进自己的车里,就立刻对前排的江屿嘶声低吼:
“立刻!去找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她!保护她!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江屿看着后视镜里老板那双赤红、濒临崩溃的眼睛,沉重地点头:“是!”
但他心里却充满了不安。林小姐是从老宅独自离开的,现在深夜,西山……她会去哪儿?老爷子会不会已经……?
而沈清音回到自己在市区的豪华公寓,脸上的温婉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她拿出从林知意那里“拿走”的手机,尝试了几次密码都错误后,冷笑一声,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找最顶尖的技术人员,明天一早,我要这部手机里的所有信息,一点不剩!还有,继续给我挖林知意的底,尤其是……她和江砚深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有没有什么法律上的‘证据’!我不信,他们之间真的干干净净!”
多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朝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张开了巨网。
而此刻,坐在裴萱越野车后座的林知意,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尚不完全知晓。她只是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陌生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手中紧紧攥着那部备用手机。
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一条新的短信进来,来自那个匿名号码。
只有两个字,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