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地下车库的“偶遇”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回晨星中心的路上。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午后阳光斜照进车厢,落在林知意交握的双手上,指尖依旧冰凉。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沈清音亲昵的“砚深哥”,江砚深电话里急切的“我马上到”,洗手间隔间里周铭那些严肃的分析,还有那份刺眼的“深蓝计划”文件封面……
每一幕都像锋利的玻璃碎片,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惊的图景——她置身于一个庞大而危险的旋涡边缘,而那个她曾最信任的人,或许正是旋涡的中心,甚至可能是将她引入其中而不自知(或有意?)的推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下定决心的冷冽。掏出那部老旧的备用手机,指尖在磨损的键盘上停留。裴萱的名字就在通讯录里,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号码。两年前那场私人沙龙上的短暂交集,裴萱看画时那种混合着狂热与悲哀的奇特眼神,以及那句意味不明的“以后或许可以聊聊”……此刻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裴萱,江砚深同父异母的妹妹,裴家那位深居简出、传闻与家族格格不入的大小姐。她是裴家人,却似乎游离在核心之外;她可能厌恶江砚深(因他母亲和继承人的身份),也可能对他抱有复杂的同情(因他们共同的、被裴家规矩束缚的命运)。她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但无疑,她是目前林知意所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窥见裴家内部真实一面的人。
风险巨大。联系裴萱,无异于主动踏入更深的浑水,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暗处的敌人(无论是沈清音、裴老爷子,还是那个匿名者)更加警惕。
但是,坐以待毙,等待江砚深那个不知真假、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坦白”,风险同样巨大,且完全被动。沈清音已经拿着她的手机,今晚就要去裴家老宅,还要见江砚深的母亲……时间不等人。
指尖在拨号键上方悬停,微微颤抖。
最终,林知意一咬牙,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慵懒和不耐烦的女声传来,背景音里有模糊的电子音乐声。
“请问……是裴萱小姐吗?”林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似乎被调低了。“谁啊?”裴萱的语气带着戒备。
“我是林知意。我们两年前在‘浮光’艺术沙龙上见过,当时我有一幅叫《蚀》的小画……”林知意提示道。
“林知意?”裴萱重复了一遍名字,随即,林知意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坐直身体的声音,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兴趣,“哦——我想起来了。那个画黑暗和破碎感很有味道的女画家。怎么?终于想起要联系我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并无恶意,反而有种“你总算来了”的了然。
林知意心中微动,裴萱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来电?
“很抱歉贸然打扰,裴小姐。”林知意斟酌着词句,“确实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关于……裴家,关于一些过去的事情。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裴萱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背景音乐彻底消失了。“请教?关于裴家?林画家,你终于对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感兴趣了?还是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你终于发现,你身边那位‘完美’的伴侣,其实也来自那个泥潭深处?”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裴萱知道!她知道自己和江砚深的关系!至少,她猜到了!
“裴小姐,你……”林知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别紧张。”裴萱似乎很享受她的失措,语气轻松了些,“我对你们那些情情爱爱、遮遮掩掩的游戏没兴趣。我只是对‘真相’本身感兴趣。尤其是被裴家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你想知道什么?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愿意说一点。”
她的话直接、尖锐,毫不掩饰对裴家的厌恶和叛逆。这种态度,反而让林知意稍稍安心。一个对家族充满反感的局内人,或许比一个忠诚的家族成员更可能说出实话。
“我想知道……”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关于江砚深母亲的事。还有……裴家内部,是不是一直有很激烈的斗争?‘深蓝计划’,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久到林知意以为信号断了,或者裴萱改变了主意。
“呵……”良久,裴萱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一上来就问这么核心的问题。林知意,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也……更天真。我母亲的事,是裴家最大的禁忌之一,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至于‘深蓝计划’……”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严肃,“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我劝你,离它越远越好。”
“为什么?”林知意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份绝密文件,会出现在‘砚深文化投资’的普通办公室里?”
“什么?!”裴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深蓝计划’的文件,在‘砚深文化’的办公室?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了封面,拍了照。”林知意肯定道,“上面有绝密印章,限定董事会和S级负责人查阅。”
“……”裴萱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思索和……隐隐的愤怒?“江砚深……他到底在干什么?”她喃喃自语般说道,随即语气变得急促,“听着,林知意,不管你看到了什么,立刻忘掉!把照片删干净!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深蓝计划’……那不是简单的商业项目,它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牵扯到我母亲的‘病’,也牵扯到裴家现在最见不得光的权力争夺!谁碰谁死!”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江母的“病”!权力争夺!
裴萱的话像一块块拼图,瞬间将林知意之前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虽然核心依旧黑暗,但边缘已经显露出狰狞的形状!
“旧案?什么旧案?”林知意急问。
“我不能说太多。”裴萱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我只能告诉你,我母亲的‘病’,和那桩旧案脱不了干系。而‘深蓝计划’,据我所知,是老爷子为了彻底掩盖那件事、同时巩固自身和江砚深地位而启动的……一个庞大的系统性工程。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文件出现在‘砚深文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江砚深故意放在那里,作为某种筹码或诱饵;要么就是有人想陷害他,或者……试探你。”
试探我?林知意悚然一惊。
“总之,”裴萱总结道,语气带着警告,“你现在很危险。沈清音那个蠢女人盯上你了,老爷子恐怕也注意到你了,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江砚深……他或许想保护你,但他自身难保,裴家继承人的位置看着光鲜,实则是火山口。你最好立刻离开他,离开这一切,越远越好。”
离开?谈何容易。她已经深陷其中了。
“裴小姐,谢谢你的提醒。”林知意真诚地说,“但我可能……暂时走不了。我还有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顿了顿,没有说出江砚深的名字,“你说得对,知道越多越危险,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裴萱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果然……你们都是一类人,固执,找死。”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吧,看在你那幅《蚀》画得确实戳我心窝子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点提示。想知道旧案和‘深蓝计划’的线索,也许有一个人知道些边角料,而且……他或许愿意告诉你。”
“谁?”
“裴振山。”裴萱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那位好二叔,一直对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他这些年没少暗中收集老爷子和江砚深的黑料。‘深蓝计划’牵扯旧案,他不可能没动作。不过,找他等于与虎谋皮,他只会利用你打击江砚深,绝不会真心帮你。怎么选择,你自己斟酌。”
裴振山……那个在电梯里企图偷拍她和江砚深、被张董拦下的二叔?果然是条毒蛇。
“我明白了,谢谢你,裴小姐。”林知意道谢。裴萱给出的信息量巨大,虽然依旧扑朔迷离,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傻女人被裴家吞得骨头都不剩。”裴萱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对了,提醒你一句,小心老爷子。他送的点心,未必好吃;他请的家宴,恐怕是鸿门宴。好自为之吧,林画家。”
说完,不等林知意回应,裴萱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林知意缓缓放下手机,手心一片湿冷。裴萱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也揭示了更深层的黑暗。旧案,江母的病,深蓝计划,权力争夺……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和江砚深,都是网中的猎物,或者……棋子?
车子停了下来,晨星中心到了。
林知意付钱下车,站在那栋熟悉的旧建筑前,夕阳将它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却无法驱散她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和思考。
裴萱建议她离开,立刻,远远地离开。这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签了离婚协议,拿着八千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画画,照顾父母,远离这些令人作呕的豪门恩怨。
可是……她能走得掉吗?那个匿名者会放过她吗?沈清音会善罢甘休吗?还有……江砚深呢?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火山口”,面对老爷子、沈家、裴振山,还有那不知底细的“深蓝计划”和旧案阴影?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即便到了这一步,即便怀疑、愤怒、失望,她依然无法对他的处境无动于衷。更何况,裴萱的话暗示,江母的悲剧可能就源于类似的阴谋,而江砚深如今正走在同样的钢丝上。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如果真的签了,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错误,都是可以被金钱买断的交易?那两年的温暖和时光,又算什么?
不。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至少,要在走之前,弄清楚真相。不是为了江砚深,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给这段婚姻,也给自己这两年的真心,一个明确的交代。
她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裴老爷子的家宴邀请,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直接面对裴家最高权力者、近距离观察那个旋涡中心的机会。虽然危险,但她必须去。
至于裴振山……与虎谋皮,的确危险。但也许,可以设法从他那里,套出关于“深蓝计划”和旧案的一星半点信息,而不被他完全利用。
她需要计划,需要筹码,也需要……同盟。
脑海里闪过周铭专业冷静的分析,裴萱看似叛逆却隐含善意的警告。她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还有江砚深……他周末的“坦白”,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交换信息的契机。她需要从他那里,验证裴萱的话,也需要了解他到底在“深蓝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打定主意,林知意感觉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她走进晨星中心,没有回画室,而是先去了王姐的办公室。王姐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她,立刻关切地迎上来。
“知意,你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王姐,我没事,有点累。”林知意勉强笑笑,“这两天中心怎么样?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中心还好,就是……”王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下午有个穿黑西装、看起来很有派头的老先生来找你,等了挺久,后来留下一个食盒和一张卡片就走了。我按他说的放在你画室门口了。那人是谁啊?感觉……来头不小。”
果然是忠叔来过了。
“一个长辈。”林知意简单带过,“东西我看到了。王姐,这两天我可能有些事情要处理,中心这边你多费心。还有……”她顿了顿,郑重地看着王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最近有陌生人打听我,或者中心有什么异常情况,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也注意自己的安全。”
王姐被她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知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要报警?”
“暂时不用。”林知意摇头,“只是一些私人纠纷,我会处理好的。记住我的话就行。”
安抚了王姐,林知意回到自己的画室门口。那个精致的多层食盒和一个素雅的信封果然放在那里。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是手工压印的暗纹纸,上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明晚七时,裴宅静候。裴怀远邀。”
没有多余的客气话,直接了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林知意将卡片收起,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工极其考究的中式点心,晶莹剔透,香气扑鼻,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附有一张便签,是打印的楷体:“林小姐惠存,望合口味。保重。”
看起来是体贴的关怀,但结合这邀请的时机和方式,只让人觉得这是一份精致的警告,或者说,是猎人在收网前,给猎物的最后一点“仁慈”。
林知意盖好食盒,没有动里面的点心。她拎着食盒走进画室,将它放在角落,然后走到画架前。
那幅《深蓝暗涌》已经完成。浓得化不开的蓝色层层堆叠,中心被深黑覆盖,但仔细看,在那片浓黑之中,似乎又隐隐透出一点极细微的、类似星光的亮色,挣扎着,仿佛不甘被彻底吞噬。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调色板,挤出一小管几乎从未用过的、极其昂贵的特殊颜料——一种在特定光线下会微微反光的透明媒介。她将它小心地调和进一点群青和钛白,调出一种极其浅淡、近乎透明的灰蓝色。
然后,她用最细的勾线笔,蘸取一点点这特殊的颜料,在那片浓黑区域的边缘,非常轻微地,勾勒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的线条。
像是暗流之下,依旧有微弱的水光在悄然涌动,等待着某个契机,破水而出。
做完这些,她洗净画笔,收拾好画具。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明天晚上,她就要踏入那栋象征着权力与秘密的裴家老宅了。
在那之前,她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她拿出备用手机,先给周铭发了一条信息:“周师兄,谢谢白天的解答。另外,想再咨询一下,如果个人收到非直系亲属、且带有一定胁迫性质的巨额财物(如昂贵食物、礼品),在法律上该如何定性?是否有相关取证和保留证据的建议?”
周铭很快回复,先是发来几个法律条款和应对建议,最后关切地问:“知意,你是不是真的遇到麻烦了?需要我介绍可靠的律师或安保人员吗?”
林知意心中温暖,回复:“暂时还不用,但我会记住你的建议,必要时一定求助。谢谢师兄。”
然后,她点开一个加密的笔记应用,开始整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并草拟明晚面对裴老爷子可能的问题和应对策略。她需要表现得既不卑不亢,又不过分挑衅;既要守住自己和江砚深关系的底线(在彻底弄清楚前,不能轻易承认或否认),又要巧妙地从老爷子的话里套取关于旧案和“深蓝计划”的蛛丝马迹。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 she has to try.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林知意终于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简单洗漱,躺在那张熟悉的、却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空旷冰冷许多的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出江砚深下午在庭院里,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和恳求的眼睛。
“知意,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电话。一定。”
他的声音犹在耳边。
周末的“坦白”……明天晚上的家宴……
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两天。而这两天,将决定太多事情的走向。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枕头下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是一种特殊的、轻微的、连续两次的震动模式。
林知意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这是她为那个匿名号码设置的特定震动提示!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在黑暗中摸索出手机。
屏幕亮起,幽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果然,是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彩信。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晚上八点多。
背景似乎是一个高档餐厅的包厢,灯光柔和。
照片的中心,是江砚深。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色衬衫,袖子依旧挽着,面前摆着酒杯。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坐姿挺拔。
而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清音。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正微笑着对江砚深说着什么,神态亲昵自然。
另一个,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的老者。即使只是侧面,林知意也一眼认出——是裴怀远,裴老爷子!
三个人,正在共进晚餐。
画面看起来甚至称得上“和谐”。老爷子神情严肃但并非不悦,沈清音笑容甜美,江砚深……至少,他坐在那里,没有离席。
彩信下方,这次附上了一行字,依旧是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电子合成音:
“看,一家团聚,其乐融融。你的‘等待’,值得吗?需要我帮你问问,他们席间有没有提到‘林知意’这个名字?或者……那份离婚协议,是否已经达成了共识?”
“提醒:明晚的家宴,主角不会是你。早点认清现实,或许还能体面退场。”
“礼物和邀请收到了吧?好好享用。最后的晚餐,总是丰盛些。”
照片,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林知意刚刚建立起一点防御的心里。
原来……他所谓的“处理”,所谓的“等我”,就是在和老爷子、和沈清音共进晚餐?
原来……明晚的家宴,老爷子邀请她,不过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看这“一家团聚”的场面,让她“认清现实”,“体面退场”?
巨大的讽刺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盯着照片上江砚深的侧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被迫、一丝不甘,可是没有。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沉和疲惫。
值得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为了这样一段充满谎言和算计的关系,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和不堪的境地,值得吗?
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颤抖着手,想要删掉这条彩信,就像之前删掉那些一样。
但指尖停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她将这条彩信,连同之前收到的所有匿名信息、照片,一起,归档保存。
然后,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不再流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也好。
这样也好。
明天晚上,就去看看。
看看那所谓的“一家团聚”,看看那精心准备的“鸿门宴”,看看他们到底,想让她看到什么样的“现实”。
然后,她会做出自己的决定。
一个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犹豫和心软的决定。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风暴前的宁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第二天,周六。林知意几乎一夜未眠,但天亮时,她已收拾好所有情绪。上午,她先去疗养院看望了父母,陪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仔细叮嘱护工注意事项,仿佛在做某种安排。下午,她回到晨星中心,从那个旧文件柜里取出装有江母照片和信件的档案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其中的关键信息拍照留存,原件则藏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她又检查了那部备用手机的电量和存储空间,确认一切正常。傍晚时分,她开始挑选晚上去裴家要穿的衣服。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也不能太隆重,像刻意讨好。最终,她选了一件款式简洁、剪裁优良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长大衣,头发挽成低髻,配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妆容清淡,却仔细遮掩了疲惫。看着镜中冷静自持、仿佛无懈可击的自己,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六点半,她叫的车准时到达晨星中心楼下。就在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那部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匿名号码,而是一个来自江砚深的未接来电提示。他打电话来了?是在家宴前想跟她说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林知意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最终,却没有拨回去。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大衣内侧口袋,弯腰坐进了出租车。“去西郊,裴家老宅。”她对司机说道。车子缓缓驶入暮色。与此同时,裴家老宅那座气势恢宏却透着森严古旧气息的中式宅院里,灯火通明。主厅里,裴怀远端坐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沈清音陪坐在侧,一身精心挑选的旗袍,笑容温婉,正轻声细语地和裴怀远说着什么。江砚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孤峭,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被他紧紧攥住,指节发白。他给林知意打了电话,她没有接。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逐渐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知道老爷子今晚邀请林知意的目的绝不单纯,沈清音在场更是火上浇油。他试图提前联系她,哪怕只是叮嘱一句“小心”,或者……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底已久的、关于“深蓝计划”边缘的警告。可是,她没有给他机会。忠叔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林小姐的车,已经到山门了。”裴怀远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请她进来。”沈清音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眼神却看向窗边江砚深紧绷的背影,闪过一丝得意和冰冷。江砚深猛地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看向老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裴怀远却已站起身,拄着拐杖,率先朝餐厅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砚深,清音,随我去迎一迎客人。记住,今晚,裴家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体面……江砚深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暗涌。他整了整西装外套,迈步跟上。沈清音立刻走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江砚深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清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老宅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夜晚山间的凉风灌入。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门前台阶下。车门打开,一只穿着浅色高跟鞋的纤足踏出,接着,是米白色的大衣下摆,然后,是林知意那张清冷平静、在宅院辉煌灯火映照下仿佛自带柔光的脸。她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宅院深处,目光掠过门口迎接的众人——威严的裴怀远,巧笑倩兮的沈清音,以及……站在阴影边缘、脸色复杂难辨的江砚深。山风拂动她的发丝和大衣衣角。她微微颔首,步履平稳地,踏上了通往那座深宅大院的、冰冷而漫长的石阶。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争,随着她的到来,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暗处,那双始终窥探的眼睛,似乎也因这关键人物的齐聚,而兴奋地闪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