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走廊里的“巧遇”
那个“好”字说出口的瞬间,林知意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疼。
她挂了电话,目光还停留在街角——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也吹散了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手里的蛋糕盒很轻,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精致的丝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是她特意挑的样式,和他曾经随口称赞过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包装一模一样。
现在想来,那句“喜欢”也许和“江砚深”这个名字一样,都是谎言的一部分。
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将蛋糕扔进垃圾桶,而是慢慢地、仔细地将蝴蝶结解开,打开纸盒。里面是六块小巧精致的抹茶慕斯,他喜欢的口味——至少他曾经说过喜欢。绿莹莹的颜色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惨淡。
她看了几秒,然后盖上盒子,重新系好丝带。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转身,走向几步之外那个漆成墨绿色的分类垃圾桶。盖子掀开时,传来一股混合着果皮和纸屑的微酸气味。她停顿了一瞬,指尖收紧,最终还是一松手。
“啪。”
盒子落入桶底,声音沉闷。
好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好了。
扔掉不该有的期待,扔掉可笑的关心,扔掉那些自欺欺人的“也许”和“可能”。就像扔掉这盒已经不合时宜、失了温度的蛋糕一样。
转身离开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细微却清晰的疼。
她没有回家。
那个充满了他气息、此刻又摆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公寓,像个华丽的囚笼,她暂时不想回去面对。
她去了晨星中心。夜幕下的老建筑静谧安然,只有二楼她的画室还亮着一盏小灯——那是她昨晚离开时忘记关的。她上了楼,打开门,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包裹而来,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深蓝暗涌》还停留在昨天的进度。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蓝色层层叠叠,中心却留着一小片空白,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她洗了手,换上沾满颜料的旧罩衫,拿起调色板。没有开音乐,只有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调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混入一点点紫,一点点灰。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片空白填满。
颜色覆盖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片空白一起,被彻底覆盖、封存了。
不是释然,是更深的决绝。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腕酸痛,眼睛干涩。停下来时,窗外天色已经透出蒙蒙的灰白。又是一夜未眠。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裴氏大厦在晨曦中露出冷硬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日光,金灿灿的,却毫无温度。
江砚深现在在哪里?和那个巧笑嫣然的陌生女子在一起?还是在开那个所谓的“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
不重要了。
她告诉自己。
真的不重要了吗?
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问。如果真不重要,为什么心口还会疼?为什么看到那辆车消失时,会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转身,脱掉罩衫,洗掉手上的颜料。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冽。
等待,已经耗尽了她的耐心。
真相,无论多丑陋,她都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不是从他那里。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更多的谎言、拖延和“为我好”的伤害。
她要自己去找。
周六一整天,风平浪静。
没有匿名短信,没有江砚深的电话,甚至江屿也没有再联系她。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之前所有的暗流汹涌、威胁逼迫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林知意知道不是。
那份躺在公寓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是真的。江屿那个取消会面的电话是真的。街角那辆载着陌生女子的车是真的。
平静,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的前兆。
周日早上,她起得很早。换上了一身简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烟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住熬夜的痕迹。
她看着镜子里干练冷静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还没遇见江砚深、一心只有画画和晨星中心的林知意。
很好。
她拎起包,出门。
目的地——裴氏大厦。
这一次,她没有预约,也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她只是想去那个所谓的“砚深文化投资”办公室看看。看看那个他用来敷衍她、编织谎言的舞台,究竟是什么样的。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丝半毫真实的痕迹。
哪怕只是自投罗网,哪怕会撞见更不堪的场面。
她也认了。
总好过在无尽的猜测和等待中,被凌迟处死。
上午十点,裴氏大厦一楼大堂。
周末的公司比工作日冷清许多,但仍有加班或处理事务的员工出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人影,挑高的穹顶悬挂着巨大的现代艺术装置,处处彰显着财力和品味。
林知意站在旋转门外,隔着玻璃望进去。上一次来这里,是被江屿紧急接来“救场”,满心惶惑不安。这一次,她心境迥异,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探究欲。
她走进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前台接待处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着手机。
“您好。”林知意走到前台,声音平静。
女孩抬起头,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职业笑容立刻挂上:“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砚深文化投资’的负责人。”林知意直接说道,没有提江砚深的名字。
女孩的睫毛微微眨动了一下,笑容不变:“请问您有预约吗?今天是周日,很多部门负责人可能不在公司。”
“没有预约。”林知意坦然道,“但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沟通。麻烦你联系一下,或者告诉我办公楼层,我可以上去等。”
女孩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抱歉,女士,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直接让您上去。或者……您找的是哪位负责人?我可以试着帮您联系一下他的助理?”
她在试探。
林知意心中了然。裴氏这样的地方,前台人员都训练有素,眼力毒辣。自己这副生面孔,周末贸然来访,对方必然警惕。
“我找江屿先生也可以。”林知意换了个说法,“他是总裁办的助理,应该能处理‘砚深文化投资’的相关事务。”
听到“江屿”和“总裁办”几个字,女孩的眼神明显变了变,打量林知意的目光更深了几分。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请您稍等,我联系一下江特助。”
电话拨通了,女孩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看向林知意:“女士,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
女孩又对着电话说了什么,片刻后,她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些,但也更公式化:“林女士,江特助请您直接上38层,出电梯右转的休息区稍坐,他马上过来。”
“谢谢。”
林知意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电梯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带着好奇和揣测。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逐渐加快。
38层。
电梯门打开,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上一次来,是江屿匆匆将她带进那间“副总裁办公室”。而今天,她按照指示,右转。
所谓的“休息区”比想象中更宽敞奢华。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米白色的沙发组柔软舒适,中间摆放着大理石茶几,上面有精致的瓷器和鲜花。角落里的绿植生机盎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冷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调。
这里不像是公司的休息区,更像高级酒店的大堂吧或者私人会所的客厅。
林知意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上,却没有任何焦距。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林小姐。”
江屿的声音响起,比电话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知意转过头。
江屿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工作日随意,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明显的疲惫和凝重。他看到林知意时,眼神复杂,惊讶、担忧、歉疚……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交织闪过。
“江特助。”林知意站起身,语气平淡疏离,“抱歉,周末贸然来访。”
“您太客气了。”江屿迅速调整好表情,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您……怎么突然过来了?裴总他……今天确实有重要的安排,不在公司。”
“我知道。”林知意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让你通知我,会面取消了。”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是……临时有个无法推脱的跨国会议,涉及几个核心项目的最终决策,裴总必须亲自参与。他让我向您郑重致歉。”
“没关系。”林知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工作重要。我理解的。”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这里环境不错。‘砚深文化投资’的办公区域,都在这层楼吗?”
江屿的神经似乎瞬间绷紧了,他谨慎地回答:“大部分职能团队在这一层,还有一些项目组在其他楼层。林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知意端起茶几上早已备好的温水,抿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只是觉得,作为裴氏集团旗下的一个‘文化投资’子公司,这个休息区的规格,未免太高了些。看来裴氏对文化艺术产业,确实很重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江屿听出来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脸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裴氏一向注重员工的工作环境和客户体验。尤其是文化投资板块,接触的多是艺术家和文化界人士,环境氛围很重要。”
“是吗?”林知意放下水杯,目光重新投向江屿,“那江特助,作为总裁办的特助,周末还需要在这里加班,处理‘砚深文化投资’的客户来访吗?还是说,你在这里,是为了等别的什么人?比如……裴总?”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目光也一瞬不瞬地锁住江屿。
江屿感到压力陡增。他早就知道林知意聪明、敏锐,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压迫感,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不再是那个被裴总小心呵护、偶尔有些小固执的画家,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开始亮出爪牙的战士。
“林小姐,”江屿深吸一口气,选择部分坦诚,“我在这里,确实是在处理一些工作。裴总不在公司,但他交代了一些事情需要跟进。至于等您……我接到前台通知时也很意外。但您来了,我自然要妥善接待。”
“交代的事情?”林知意捕捉到这个字眼,“是和沈家有关的吗?还是和……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后续有关?”
江屿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知意会如此直接地问出离婚协议。裴总明明在电话里让她“先别签”,难道她还没签?还是签了之后又后悔了?
“林小姐,”江屿的语气变得格外慎重,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有些事,裴总希望亲自跟您解释。请您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现在……处境很复杂,压力很大。但他对您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心意?”林知意轻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什么样的心意,需要用一纸单方面签好的离婚协议来表达?什么样的心意,需要在取消会面的同时,让他和别的女人同车离开?江屿,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告诉我,这就是他的‘心意’吗?”
江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街角那一幕,林小姐果然看到了!而且产生了最糟糕的误解!那辆车里的人是沈心怡,开车的是沈家的司机,裴总当时根本不在车上!他是后来才从特殊通道离开,去处理老爷子安排的另一个棘手会面。可这些,他现在能说吗?解释了沈心怡,就会牵扯出沈家,牵扯出联姻压力,牵扯出更多林小姐此刻不该知道、也承受不住的真相!
“林小姐,您看到的未必是全部事实。”江屿只能艰难地选择措辞,“裴总他和那位女士……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有他的苦衷和不得已。请您务必相信,他做的一切,包括……包括那份协议,初衷都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我?”林知意笑了,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江屿,你们总是说保护我。可你们所谓的保护,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器,瞒着我所有事,替我做所有决定,最后告诉我‘这是为你好’?我不是瓷娃娃,我有知情权,有选择权!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知道那是什么,然后自己决定跳不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你们推着走,还要感激涕零地接受你们‘保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砸在江屿心上。
江屿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因为从林知意的角度看,这一切就是如此不堪。裴总的隐瞒,老爷子的压迫,暗处的威胁,还有那份该死的协议……所有的一切叠加起来,将她置于一个孤立无援、被彻底摆布的境地。
休息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城市噪音,提醒着时间还在流动。
良久,林知意似乎耗尽了质问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但眼神依旧倔强。她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江屿,我在这里等得有点闷。既然来了,能不能……带我随便参观一下?就当是看看‘砚深文化投资’的工作环境。毕竟,”她转过头,看向江屿,眼神复杂,“我也算是……曾经差点和你们有‘合作’的人。”
这个要求,让江屿的心猛地一提。
参观?
38层除了这个豪华的休息区和几间真正的、但平时基本闲置的“砚深文化投资”职能办公室,其他区域……很多都与集团核心业务相关,甚至直接连通着总裁专属的电梯和通道。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周日,人少,但并不意味着完全没人。万一撞见不该撞见的人,或者让林小姐看到更多引起怀疑的东西……
“林小姐,周末很多办公室都锁着,可能没什么好看的。”江屿试图委婉拒绝,“而且,这里毕竟是办公区域,随意参观恐怕不太符合规定。”
“规定?”林知意微微挑眉,“江特助刚才还说,这里注重客户体验。我作为一个潜在合作方,想了解一下投资公司的实力和氛围,应该也不算过分吧?还是说,”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这里有什么……不方便让我看到的东西?”
又是一次精准的将军。
江屿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林知意今天是有备而来,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要害上。拒绝,显得心虚。同意,风险巨大。
他快速权衡利弊。与其让她继续在这里追问下去,或者产生更多怀疑,不如带她在有限的、安全的区域走一走,或许能稍微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显得自己坦荡一些。
“当然没有不方便。”江屿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只是怕怠慢了林小姐。既然您有兴趣,我带您简单看看这一层的公共区域和几个开放的办公空间吧。”
“有劳了。”林知意也站了起来,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奇的访客。
江屿引着她走出休息区,步入宽敞明亮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现代风格的摄影作品和抽象画,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林知意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更多是装饰品,缺乏真正打动人心的灵魂。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让整个环境显得格外安静。
“这边是‘砚深文化’的市场部和项目部。”江屿指着几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介绍道,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工位整洁得有些刻板,“他们主要负责项目筛选、评估和投后管理。”
林知意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办公桌,没有过多停留。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走廊本身,在那些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上。
“那些房间是?”她状似随意地问。
“哦,那些是档案室、小型会议室,还有设备间。”江屿回答得很快,但林知意注意到,他在说“设备间”时,眼神有极其细微的闪烁。
她没有追问,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开放式茶水间,配备了顶级品牌的咖啡机、冰箱和各种饮品小吃,甚至有一个小小的休息角,摆放着舒适的懒人沙发和书架。
“员工福利不错。”林知意评价道。
“裴氏一向重视员工。”江屿重复着类似的官方说辞。
就在他们准备折返的时候,走廊另一端,靠近专用电梯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从容。
江屿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用身体挡住林知意的视线,或者引导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但已经晚了。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漂亮、也极有气质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高腿长,穿着一身香槟粉色的高级定制套装裙,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栗色的长发烫着精致的波浪,披在肩头,妆容完美无瑕,每一处都透着精心修饰的贵气。她手里拿着一个限量款的珍珠手包,手腕上一只满钻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沈清音。
江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安排了沈董和老爷子去打高尔夫吗?她难道没去?
沈清音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先是落在江屿身上,带着一丝熟稔和询问,随即,便落在了江屿身旁的林知意身上。
那一瞬间,沈清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疑惑,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敌意?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林知意的全身。从她简单却质地良好的风衣,到脸上淡雅的妆容,再到她平静却隐含着某种倔强的眼神。
然后,沈清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优雅得体的微笑。她迈开步子,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江屿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几乎要挡在林知意前面,但又硬生生止住,只是身体姿态显露出明显的戒备。
“江特助,”沈清音先开了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娇柔却又不失距离感的语调,“周末还在忙啊?”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林知意,“这位是……?”
江屿头皮发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最不引起怀疑的身份:“沈小姐。这位是林女士,是……是我们正在接触的一位艺术家,来洽谈一些可能的合作意向。”他刻意强调了“正在接触”和“合作意向”,试图将关系定位在纯粹的商业层面。
“艺术家?”沈清音眉梢微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目光再次落到林知意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具有穿透力,“难怪气质这么特别。你好,林画家。”
她直接用了“画家”这个称呼,而不是“林女士”。
林知意的心微微一凛。这个女人认识自己?还是仅仅从“艺术家”的推断?
“你好。”林知意微微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沈清音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她身上传来一阵清雅高贵的香水味,是某个顶级沙龙香品牌的白花香调,混合着她自身存在感极强的气场,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画家……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沈清音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状,随即恍然,“啊,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在君悦酒店举办的慈善艺术晚宴,你是不是也出席了?我记得你当时穿了一条非常漂亮的深海蓝色礼服裙,还捐了一幅小尺幅的油画,叫……《月下鸢尾》对吗?拍出了不错的价格呢。”
她果然记得!而且记得如此清楚!连画的名字和颜色都记得!
林知意心中的警铃大作。能出席那种级别慈善晚宴、并且对细节记忆如此清晰的人,绝非寻常富家女。而且,她对江屿称呼熟稔,出现在裴氏大厦38层(虽然江屿解释为“砚深文化”的楼层,但直觉告诉林知意没那么简单),神态举止间自带一种女主人的审视感……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沈家千金。
那个传说中,和裴家有意联姻的沈家小姐。
难道……昨天坐在江砚深车里的,就是她?
林知意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又冷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更好,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的微笑:“沈小姐记性真好。那天人很多,我都没注意到沈小姐也在。”
“我那天主要是陪父亲去的,露面时间不长。”沈清音笑得温婉,但话锋却微微一转,“林画家今天来是……?”她的目光再次瞟向江屿,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亲昵和理所当然,“来找砚深哥谈合作的吗?他今天好像不在公司呢。”
砚深哥。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知意的耳膜。
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熟稔。
江屿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立刻接口:“裴总今天有别的安排。林小姐主要是和我沟通一些初步意向。”
“哦,这样啊。”沈清音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林知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能让江特助周末亲自接待,看来林画家的作品,或者合作项目,一定非常吸引人。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一下,是哪方面的合作呢?我对艺术也很感兴趣的,说不定以后‘砚深文化’的投资,我也可以帮忙参考参考呢。”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与裴砚深的亲密关系(能参考他的投资),又表达了对林知意的好奇,同时将问题抛回给江屿和林知意,逼他们给出一个合理的、具体的解释。
江屿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他感觉自己在走钢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任何一个回答不当,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林知意却在此刻,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略带疏离的礼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小姐说笑了。”林知意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只是一些非常初步的接触,探讨一些艺术公益项目合作的可能性,具体内容还没成型,不值一提。倒是沈小姐,今天周末也来公司,是来找裴总的吗?可惜他好像不在。”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沈清音身上,同时,用“裴总”这个正式的称呼,微妙地拉开了距离,与沈清音的“砚深哥”形成对比。
沈清音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知意会如此应对。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松:“我啊,我是来找爷爷的,陪他老人家喝了杯茶。顺路过来这边取点东西。”她晃了晃手里的珍珠手包,仿佛里面真的装着什么,“没想到这么巧,遇到江特助和你。看来我和林画家,还挺有缘分的。”
缘分?
林知意心中冷笑。是孽缘吧。
“是啊,挺巧的。”林知意附和着,却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滞。三个各怀心思的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江屿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危险的“巧遇”。
“沈小姐,您的东西取到了吗?如果取到了,我送您下去?”江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沈清音看了看江屿,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知意,那目光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然后,她嫣然一笑:“取到了。不麻烦江特助了,司机在楼下等我。你们继续谈正事吧。”
她说着,对林知意点了点头:“林画家,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有机会,能欣赏到你更多的作品。再见。”
“再见,沈小姐。”林知意也点头致意。
沈清音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优雅从容,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方向。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江屿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无声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林知意,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林知意的脸色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心慌。
她正看着沈清音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小姐……”江屿艰难地开口,“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和我们裴氏有一些商业往来,所以……比较熟悉。”
“嗯,看出来了。”林知意收回目光,看向江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和裴总……看起来很般配。”
“林小姐!”江屿急了,“不是您想的那样!裴总和沈小姐只是世交,两家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江特助,”林知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谢谢你的接待和‘参观’。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了。”
她不再给江屿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朝着来时的休息区方向走去,准备从那里的客用电梯离开。
江屿看着她的背影,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决绝。他知道,这场“巧遇”,彻底将事情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林小姐显然已经将沈清音和裴总的关系,与她昨天看到的那辆车、以及那份离婚协议联系了起来。
误会,更深了。
而他,无力解释。
或者说,真正的解释,此刻说出来,只会是更残忍的真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知意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缓和的可能性。
电梯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林知意终于允许自己脸上的平静出现裂痕。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音。
砚深哥。
世交。
商业合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不是她想的那样?那该是哪样?
难道要她相信,那个亲昵地称呼他“砚深哥”、出现在他公司楼层、容貌家世无可挑剔的沈家千金,对他毫无企图?而他在承受家族压力、签署离婚协议的同时,还能纯粹地、毫无芥蒂地和自己这个“隐婚妻子”继续下去?
荒谬。
太荒谬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林知意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她大步走出裴氏大厦,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手指悬在通讯录里“江砚深”的名字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质问沈清音是谁?质问他昨天去了哪里?质问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算了。
她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晨星中心。”
车子驶离。她没有回头再看那栋大厦一眼。
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他亲口说了。
有些路,或许真的到了该自己走的时候。
然而,就在出租车汇入车流后不久,林知意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
她皱了皱眉,点开。
彩信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奇怪,像是偷拍。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像高级餐厅或会所的包厢,灯光昏暗暧昧。
照片的中心,是两个人。
男人微微侧着身,只能看到小半张脸和挺拔的背影,但林知意一眼就认出,那是江砚深。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酒杯。
而他的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女人——正是刚刚才见过的沈清音。她换了衣服,穿着一件藕粉色的丝质长裙,显得更加温婉动人。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江砚深,脸上带着明媚而仰慕的笑容,一只手,正轻轻地、似乎很自然地搭在江砚深的手臂上。
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两人之间那种亲昵的、毫无距离感的姿态,却拍得无比清晰。
拍摄时间显示——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正是江屿打电话通知她取消今天会面之后不久。
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原来……“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是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一起“开”的。
她看着照片里沈清音搭在江砚深手臂上的那只手,看着江砚深没有拒绝的侧影,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心痛、失望、挣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种可笑的自作多情。
她缓缓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照片删除。
然后,她找出通讯录里那个被她置顶、却许久没有拨出的号码——江砚深的私人号码。
编辑短信。
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却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情绪:
“离婚协议,我签。时间地点你定,签完,两清。”
点击,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屏幕按灭,靠进出租车座椅里,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眼底干涩,没有泪意。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而几乎就在她短信发出的同一时间,裴氏大厦顶层的某间密闭会议室内,刚刚结束一场真正高强度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尽是疲惫的江砚深,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条简短无比的短信,映入眼帘。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深沉算计、所有的强自支撑,全部凝固。
血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痕迹。
他猛地握紧手机,指骨发出可怕的咯吱声,仿佛要将那金属外壳捏碎。
“知意……”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一直守在一旁的江屿,看到老板骤变的脸色和瞬间猩红的眼眶,心中咯噔一下,涌起强烈的不安。
“裴总?出什么事了?”
江砚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里。
签。
两清。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他还没能来得及说出一切之前。
在他还在苦苦挣扎、试图为她搏出一线生机的时候。
在他被老爷子、被沈家、被董事会、被暗处的敌人团团围住、几乎窒息的时候。
她抽身了。
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灭顶般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比当初在监控室看到离婚协议被拍下时更甚,比被老爷子逼迫时更甚,比面对所有商业对手的明枪暗箭时更甚。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滑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和骇人的戾气,“备车!去晨星中心!现在!立刻!”
“裴总!您现在不能走!”江屿急忙劝阻,压低声音,“老爷子那边刚刚还来问会议结果,沈董那边也约了晚上一起用餐,还有张董他们……”
“我说,现在!”江砚深转过头,眼底是江屿从未见过的赤红和疯狂,那里面翻滚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什么都别管!去开车!”
江屿被他的眼神震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咬牙点头:“是!”
江砚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甚至来不及穿上,就踉跄着冲向门口。他的脚步是慌乱的,背影是仓皇的,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峻。
他必须见到她。
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能让她签。
不能就这样……两清。
绝不可以!
而此刻,出租车上的林知意,对裴氏大厦顶层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手机,再也没有响起。
仿佛,那条短信发出后,就石沉大海。
又或者,对她而言,有没有回应,都已经不重要了。
出租车,正载着她,驶向一个没有江砚深的、未知的、却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初秋的风,真的,很凉。
短信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江砚深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打电话来。林知意回到晨星中心,将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拿起了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微微颤抖。真的要签吗?签了,就真的结束了。所有爱恨,所有纠缠,所有未解的谜团和未说的话,都将被这薄薄一纸买断。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刹那,画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江砚深。来人气喘吁吁,脸色惊惶,竟然是——晨星中心负责日常运营的副主任,王姐。她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知意!不好了!你爸妈……你爸妈出事了!刚刚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说……说他们乘坐的院方安排外出活动的车,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现在……现在两个人都被送进急救室了!情况……情况很不乐观!”嗡——林知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父母……车祸?怎么可能这么巧?在她决定签署离婚协议的这一刻?是意外?还是……“知意!你快去啊!”王姐的催促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知意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份离婚协议,又看了一眼王姐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疗养院来电。没有时间了。她抓起外套和包,推开王姐,疯了一样冲下楼。手机在她奔跑中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她颤抖着手接通。“林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音,带着冰冷的笑意,“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提醒你一下,有些字,签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父母的安危,和你手里的笔,现在,都在你一念之间。好好想想,谁才是能真正‘保护’你的人。游戏,还没结束呢。”电话被挂断。林知意站在晨星中心门口,秋日的冷风灌满她的风衣。前有父母命悬一线的噩耗,后有神秘人赤裸裸的威胁。而江砚深……此刻又在哪里?那份离婚协议,签,还是不签?她该相信谁?又能依靠谁?一场针对她至亲的残酷阴谋,已经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獠牙。而这一次,她连犹豫和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