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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误入权力的心脏

  第23章:误入权力场的心脏


周六晚上的云顶俱乐部,像一颗悬浮在城市夜空中的奢华心脏。


林知意挽着江砚深的手臂穿过长廊时,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脚下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深色木质墙面上挂着的抽象画在柔和灯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檀香和某种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这气味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筛选,将不属于这里的人拒之门外。


“紧张吗?”江砚深低声问,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林知意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是江砚深上周送她的礼物,剪裁得体但不过分张扬。而江砚深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挑选的暗蓝色条纹——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那个会在周末早晨穿着家居服给她做早餐的男人,而像……像某种更疏离的存在。


“江景壹号”包间的门被经理推开时,内部的景象还是让林知意呼吸微滞。


八十平米的空间,一整面弧形落地窗,窗外是铺展开的江城夜景。江面上的游轮拖着流光,对岸金融区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倒映在深黑色的江水里,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箔。室内,真皮沙发组围成舒适的交谈区,大理石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香槟,墙角的小型吧台后,穿白衬衫黑马甲的调酒师正在擦拭酒杯。


“知意!江先生!”


苏黎从吧台边快步走来。她今晚穿了条银色的亮片连衣裙,头发高高挽起,耳垂上坠着钻石耳环,整个人闪闪发光——是那种属于这个场合的、经过精心计算的光芒。


“苏黎。”林知意被她的热情感染,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不安,“这地方太漂亮了。”


“是吧!我爸特意嘱咐要用这个包间,说视野最好。”苏黎拉着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晚来的可都是大人物。刘氏项目那几个合作方的老板,还有我爸在金融圈的朋友——你知道城东那块地吗?就是上个月拍出天价的那个,其中一家竞标方的老总今晚也来。”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那是即将踏入某个重要场域的兴奋。林知意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对苏黎来说,今晚不仅仅是庆功宴,更是一次展示、一次入场、一次在某个圈层中确立位置的仪式。


而她自己呢?她在这里是什么?


“江先生,好久不见。”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知意转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穿着藏蓝色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腕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种在商场浸淫多年后练就的、既显亲和又不失距离感的笑容。


江砚深伸出手:“陈总,确实好久不见。听说您最近在东南亚的并购案很顺利。”


“托您的福。”被称作陈总的男人与江砚深握手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林知意注意到了。她见过江砚深与他的“创业伙伴”们握手,那些人会拍他的肩膀、开他的玩笑,绝不会用这种姿态。


“这位是?”陈总的目光转向林知意。


“我女朋友,林知意。”江砚深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知意,这位是陈启明陈总,启明资本的创始人。”


“陈总好。”林知意礼貌地点头。


陈启明打量她的目光很短暂,但足够专业——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某种评估。“林小姐气质很好。”他微笑道,然后转向江砚深,“对了江总,上次您提到的那个影视基金架构,我们团队做了份详细方案,明天我让人送到您办公室?”


江总。


不是江先生,是江总。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江砚深,他神色如常:“好,直接给周秘书就行。”


“明白。”陈启明举了举杯,“那你们先玩,我去跟苏董打个招呼。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他离开后,陆续又有其他人进来。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香槟被打开,冰块在酒杯中碰撞出清脆声响。林知意数了数,大约有十五六个人,男女比例均衡,年龄多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每个人看起来都“恰到好处”——衣着恰到好处的昂贵,谈吐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恰到好处的真诚。


而她像个误入者,安静地站在江砚深身边,观察着一切。


苏黎的父亲苏振东是最后一个到的。这个五十五岁的企业家一进门,整个包间的气场都变了——不是因为他大声喧哗或刻意摆谱,而是所有人都自然地调整了姿态和注意力,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抱歉抱歉,刚接了个国际长途,来晚了。”苏振东笑容爽朗,与在场的人一一打招呼。当他走到江砚深面前时,林知意看到了更明显的变化。


“砚深!”苏振东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手拍在他肩上,“你小子,多久没来我这里喝茶了?”


“苏伯伯。”江砚深笑得很自然,“前段时间忙。”


“知道你忙,裴氏那边……”苏振东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工作太拼。”


裴氏。


那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知意的耳朵。


但江砚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顺着话题往下说:“您也是,上次体检报告出来,血压又高了吧?”


“唉,别提了。”苏振东摆摆手,这才看向林知意,“这位就是知意吧?苏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项目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


“苏伯伯过奖了。”林知意得体地回应。


“不过奖,我看了你们做的方案,很扎实。”苏振东的赞赏看起来很真诚,但他的目光在江砚深和林知意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某种林知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审视,更像是……评估某种可能性。


寒暄过后,聚会正式进入主题。服务生开始上菜,是精致的法餐,一道一道,配不同的酒。大家围坐在长桌旁,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商业。


“城东那块地,听说最后是万晟拿下了?溢价百分之四十,真是疯了。”

“疯?你是没看到他们背后的资本架构。境外资金进来,通过三层SPV,杠杆放到十倍以上。”

“现在监管越来越严,这种玩法还能玩多久?”

“总有办法。上周我在香港见了几个投行的人,他们说……”


林知意安静地吃着盘中的鹅肝,耳朵却竖着。这些话题、这些术语、这些对资本运作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文化投资人”的日常范畴。江砚深坐在她旁边,偶尔参与讨论,他的见解总是切中要害,寥寥数语就能点出问题的核心。


桌上有人问:“江总,您对文旅板块的未来怎么看?现在政策支持力度大,但实际操作中……”


“文旅的核心是内容,不是地产。”江砚深放下酒杯,“现在很多项目本末倒置,拿了地盖了房子,再往里塞点文化概念。真正的文旅应该是内容驱动,IP先行,形成生态后再考虑物理空间。”


“但内容风险太高了。”

“所以需要专业的基金来分散风险。”江砚深说,“比如我们最近在做的……”


他说了一个基金的名字,林知意没听过。但桌上立刻有人接话:“那个基金我知道,上个月刚投了‘梦境工场’的动画电影,业内很看好。”


“对,就是这个思路。”


对话继续。林知意越来越确信,江砚深绝不仅仅是个“初创投资人”。他对资本市场的熟悉、对行业趋势的把握、甚至对政策风向的敏感,都显示出这是一个长期浸淫在权力和资源中心的人。


她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餐桌。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吞没了所有声音。她凭着记忆走向洗手间方向,却在转角处听到了一段对话。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从一间虚掩着门的吸烟室里传出来。


“……所以裴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进军东南亚?”

“布局三年了。你以为裴砚深为什么频繁往新加坡跑?”

“但那边竞争激烈,裴氏虽然在国内根基深,到了海外……”

“所以才需要沈家。沈清音手里有东南亚的渠道和人脉,两家联手,胜算大很多。”

“说到沈清音,她和裴砚深那桩婚事……”

“嘘,这事别乱说。裴家老爷子还没点头,变数多着呢。”


林知意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裴砚深。婚事。沈清音。


每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快步走向洗手间。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她不敢深究的恐惧。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都穿着精致的礼服裙,手里拿着晚宴包。她们没注意到最里面的林知意,径直走到镜子前补妆。


“刚才坐在苏董旁边那个,就是江砚深?”其中穿红色裙子的女人问。

“对,裴砚深的表弟。”另一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压低声音,“长得真像,对吧?我第一次见的时候都吓一跳。”

“何止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听说关系挺复杂的……”

“嘘,这种事别在这里说。”黑裙子女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听说裴家内部对这个‘表弟’的态度很微妙。老爷子好像一直不太认可,但裴砚深自己倒很护着他。”

“毕竟是亲戚。”

“亲戚?”红裙子女人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到的版本可没那么简单。有人说江砚深根本就不是什么表弟,而是……”


“够了。”黑裙子女人打断她,“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反正记住一点,在云顶见到他,客气点没错。别看人家现在好像只是做点小投资,背后牵扯的东西深着呢。”


两人补完妆,很快离开了。


洗手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知意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


表弟。裴砚深的表弟。


这个身份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他姓江不姓裴,为什么他对裴家的事如此了解,为什么他能在云顶俱乐部有这样的待遇。


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如果江砚深只是裴砚深的表弟,为什么沈清音会对他有那样复杂的感情?为什么裴家内部对他的态度“微妙”?为什么他需要隐瞒身份?


还有刚才吸烟室里的对话——“婚事”“裴家老爷子还没点头”……


她想起沈清音看江砚深的眼神,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我希望你们能好”,想起那张巴黎机场的照片。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整理好表情,走出洗手间。回到包间时,聚会已经到了自由交流阶段。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江砚深正在窗边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苏黎看到她,端着酒杯走过来。


“怎么去那么久?不舒服吗?”苏黎关切地问。


“没有,补了个妆。”林知意勉强笑笑。


“那就好。”苏黎拉着她走到一边,眼睛发亮,“知意,你猜刚才我爸跟我说什么?他说江先生今晚提的那个基金架构,启明资本的陈总特别感兴趣,可能会投一大笔钱。要是真成了,咱们刘氏项目后续的资金就更稳了。”


“那很好啊。”林知意心不在焉地回应。


“何止好,简直是……”苏黎忽然压低声音,“知意,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江先生……他背景不简单吧?刚才餐桌上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但跟他说话时都特别客气。连我爸都叫他‘砚深’,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我爸对哪个年轻人这么亲近。”


林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江砚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微变,对面前的人说了句“抱歉”,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


林知意的目光跟着他。


江砚深没有在走廊里接电话,而是径直走向电梯间。林知意犹豫了一秒,借口去拿点心,跟了出去。


她站在包间门口,看着江砚深走到电梯前。那里站着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服务生,看到江砚深,立刻迎上前。


“江先生。”


“我要上楼。”江砚深说。


“明白。”服务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电梯旁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不是普通的客梯,而是内部电梯,内饰更加奢华。


江砚深走进去,电梯门合拢。


林知意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它没有在一楼或地下停车场停留,而是直接升到了三楼。


三楼。她记得云顶俱乐部的介绍:一楼是公共区域和普通包间,二楼是高级会员区,而三楼……是传说中的“铂金区”,只对极少数核心会员开放,甚至不对外宣传。


禁止进入的区域。


但服务生主动为江砚深刷卡上楼。


林知意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线索、所有疑点、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想起云顶俱乐部前台的会员名单——“江砚深,会员编号PS0047,入会时间2018年6月,会员等级:白金”。


想起苏振东说“我和你爸前两天还聊”。


想起吸烟室里“裴砚深的表弟”的议论。


想起洗手间里“关系复杂”的低语。


想起江砚深能进入禁止区域的特权。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恐惧。


“知意?”苏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这儿干嘛?进去啊,他们要切蛋糕了。”


林知意转身,挤出一个微笑:“来了。”


她跟着苏黎回到包间,但整个庆功宴的后半程,她都无法集中精神。蛋糕切了,香槟又开了一轮,有人开始唱歌,气氛越来越热闹。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江砚深是在二十分钟后回来的。他重新融入人群,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出去接了个普通电话。但林知意注意到,他回来后喝水的频率变高了,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十一点,聚会终于散了。


大家互相道别,苏黎拥抱了林知意:“今天真开心!下次再聚!”


电梯下行时,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林知意和江砚深两个人。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他的倒影,忽然开口:“砚深,你以前经常来云顶俱乐部吗?”


问题问得很随意,像随口闲聊。


江砚深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说:“偶尔。刚回国那会儿,需要拓展人脉,有些商务应酬会安排在这里。”


“那里的会员费……很贵吧?”林知意继续问,目光仍然看着镜中的他,“我听说要七位数。”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是挺贵的。不过那时候,公司给办的商务会员,算是福利。”


公司给办的商务会员。


林知意想起PS0047的会员编号,想起“白金等级”,想起服务生为他刷卡上三楼的恭敬。


什么公司会给员工办七位数的俱乐部会员?还是白金等级?


除非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公司。


除非那“公司”就是裴氏集团。


除非江砚深根本不是普通员工,而是……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江砚深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林知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牵手时,她曾为这双手的温度和触感心动。


现在,同样的手,却让她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坐进车里,江砚深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累了?”他问,声音温柔。


“有点。”林知意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她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晚的一切——那些对话、那些眼神、那些细微的异常。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砚深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消息进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快速回复了几个字。


林知意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沈清音。


消息内容被挡住了,但她看到了最后一句的片段:“……巴黎那边有进展,见面聊?”


绿灯亮起。江砚深放下手机,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林知意假装睡着,江砚深专心开车。但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酝酿、在发酵、在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车子终于停在了公寓楼下。


江砚深侧过身,轻声说:“知意,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关心,有温柔,有她熟悉的一切。可此刻,她却在想:这张脸到底有多少部分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她认识的那个江砚深,有多少是别人口中的“裴砚深的表弟”,又有多少是她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怎么了?”江砚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伸手抚上她的脸,“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轻柔。


林知意几乎要沉溺在这温柔里,几乎要忘记今晚的所有疑虑。但理智像一根细线,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我没事。”她握住他的手,勉强笑笑,“可能是有点累了。我们上去吧。”


“好。”


他们下了车,走进电梯,回到公寓。


一切如常。江砚深脱下西装,松开领带,走进厨房给她倒温水。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傍晚的灯光下,在无数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常瞬间里。


就是这个背影,让她愿意相信爱情,愿意敞开心扉,愿意幻想未来。


可如果这个背影,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江砚深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喝点水。要不要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林知意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温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砚深。”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砚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的声音依然温柔。


“就是……忽然想到的。”林知意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但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一部分,是我永远都触不到的。”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江砚深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知意。”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有些事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改变什么。”


“那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呢?”林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全部的你。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我想知道真实的你。”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在那双眼睛里,林知意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某种深藏的痛楚。


她几乎要心软了。


几乎要说“算了,我不问了”。


但就在这时,江砚深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彻底变了——那是林知意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觉?


“抱歉,我必须接这个电话。”他松开她,拿着手机走向书房,“很重要的工作。”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压低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的急促和严肃。


几分钟后,江砚深走了出来。他已经重新穿上了西装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知意,抱歉,公司有急事,我得马上出去一趟。”他的语速很快,“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先睡,别等我。”


“现在?”林知意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什么事这么急?”


“深城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连夜过去处理。”江砚深走到她面前,在她额头上匆匆一吻,“具体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你先休息,好吗?”


深城。又是深城。


林知意想起刚才车上沈清音的消息:“巴黎那边有进展,见面聊?”


一个要去深城,一个在巴黎。


可是……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注意安全。”


“我会的。”江砚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


然后他转身离开。


公寓的门开了又关。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茶几上还放着他喝了一半的水,玄关处还挂着他的备用领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打开灯。书房很整洁,书架上的书按照分类排列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什么都没有。


但林知意的目光落在了垃圾桶里。


那里有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她走过去,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个航班信息:


裴砚深

江城-巴黎 CA987

10月28日 09:45

头等舱


纸条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清音同行,已安排接机。董事会材料在保险柜。”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江砚深就已经知道了要去巴黎。


三天前,他就知道自己要和沈清音同行。


但他告诉她,是去深城。


林知意握着纸条,手开始发抖。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文具、便签、回形针。她又打开另一个抽屉,是一些日常文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下方的保险柜上。


那是一个小型的指纹保险柜,她见过江砚深打开它——用右手食指。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闪着金属冷光的柜子。


里面有什么?


董事会材料?关于裴氏集团的机密文件?还是……更多她不知道的真相?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指纹识别区上方。


只要按下去……


只要打开……


她就能知道一切。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感应区的瞬间,她停住了。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脚步声停在了公寓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林知意猛地站起身,将纸条塞进口袋,快步走出书房。


客厅里,江砚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着林知意,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忘了拿这个。”他扬了扬文件袋,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还没睡?”


林知意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睡不着,想喝杯水。”


两人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


江砚深的目光扫过她,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扫过她过于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的书房门上一—门开着,灯亮着。


“你去书房了?”他问。


“找本书看。”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奇的平静。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很近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那是云顶俱乐部的味道,是权力场的味道。


“知意。”他轻声说,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太重了。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想说相信。


她真的想。


但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皮肤,烫着她的理智。


“我相信你。”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也需要你相信我。”


江砚深的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知意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举到他面前,“如果你有事要去做,如果你有地方要去,如果你有……另一个人要见,你可以告诉我。不要骗我,不要用‘深城’这样的谎言来敷衍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接受很多事,但我不能接受欺骗。”


江砚深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接过纸条,慢慢将它撕成碎片。


然后他说:“知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什么对我有好处?”林知意的声音开始颤抖,“活在谎言里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你就是江砚深,假装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


“是。”江砚深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今晚窗外的夜风,“有时候,无知才是幸福。”


“那我要的幸福太廉价了。”林知意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要的是真实的你。哪怕那个真实的你很复杂,哪怕那个真实的你有黑暗的过去,哪怕那个真实的你……根本不属于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江砚深伸出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垂了下去。


“明天我要去巴黎。”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裴砚深的平静,“裴氏集团的董事会。沈清音也会去,沈家是裴氏的股东,她有资格列席。”


真相就这样被揭开,粗暴而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她想象中的挣扎和忏悔。


只有陈述。


“所以你是裴砚深?”林知意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我是江砚深。”他说,“但对很多人来说,我也是裴砚深。”


“这算什么?双重身份?角色扮演?”


“算生存。”江砚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在裴家那样的家族里,有时候你需要不同的身份,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遇见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是裴砚深,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相遇。就算相遇了,你也不会用看江砚深的眼神看我。所有人看裴砚深,看到的都是裴家的继承人,是权势,是财富,是算计。只有你看江砚深,看到的是……我。”


这番话本该是动人的。


但此刻,林知意只觉得讽刺。


“所以你用假身份接近我,骗了我这么久,我还要感谢你?”她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江砚深,或者裴砚深,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爱你这句话是真的。”他说得很快,很肯定,“从始至终,这句话没有骗过你。”


“可你的‘爱’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的‘爱’让我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江砚深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痛苦的爆发,“知意,你不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从小活在算计和监视里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当你最亲的人可能就是想害你的人时,你还能相信谁!”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发疼:“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活着。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在身边,我才觉得这一天值得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可以暂时忘记我是谁,忘记我背负的那些东西。”


他的手在颤抖。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害怕你知道了之后,会用看‘裴砚深’的眼神看我。我害怕你会离开。我害怕……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恐惧,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的脆弱。


她该心软的。


她该原谅的。


但理智在尖叫: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谎言?另一种操控?


“那沈清音呢?”她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你和她的婚约呢?”


江砚深的手松开了。


“那是个误会。”他转过身,走向窗边,“裴家和沈家确实有联姻的意向,老爷子一直在推动。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清音她……她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是当年那场绑架案中唯一理解我经历了什么的人。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可别人不这么看。”林知意说,“今晚在云顶,我听到有人在议论你们的‘婚事’。”


“那是他们的事。”江砚深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孤独,“我会处理好的。等我从巴黎回来,我会跟老爷子说清楚。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有爱的人,我要娶的人是你。”


承诺。


又一个承诺。


林知意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


“巴黎的董事会……需要几天?”她问。


“三天。”江砚深转身看她,“三天后我就回来。然后我们好好谈谈,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会告诉你一切——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所有的秘密。”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给我三天时间,知意。就三天。等我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用真实的身份,真实的一切。”


他的手很暖,眼神很真诚。


林知意看着这张她深爱的脸,这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江砚深如释重负,将她拥入怀中。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林知意几乎无法呼吸。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还愿意等我。”


林知意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告诉他,等他回来的这三天,她不会只是等待。


她会去做一件事。


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查清所有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林知意接到一通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林小姐,如果你还想知道江砚深的真实身份,现在来云顶俱乐部三楼。你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因为裴砚深的专机,已经提前降落江城机场了。”挂断电话后,林知意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江砚深和沈清音并肩走出机场贵宾通道,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裴-沈战略联盟合作协议书”。而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也就是说,江砚深对她撒谎了。他根本没有去三天巴黎董事会,而是提前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和沈清音在一起。林知意看着照片,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云顶俱乐部三楼,那个禁止进入的铂金区,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而江砚深和沈清音手中的那份合作协议,又意味着什么?这一切,她今晚必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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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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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