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双重标准的困惑
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在林知意的画室工作台上躺了三天。
烫金的“裴氏集团”和“裴砚深”签名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她周围散乱的颜料管、画笔和画稿形成刺眼对比。三天来,她每次经过都会瞥见它,像一枚嵌入她平静生活的定时炸弹。
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江砚深从纽约回来后发来过一次消息,简单询问邀请函是否送到,她回复“收到了”,他没再追问,只说“看你意愿”。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更加困惑——如果他是裴砚深,为什么对她的回避如此宽容?如果他是裴砚深,又为什么要以江砚深的身份签那份合同、修那次水管?
“星星的孩子”项目组的两位女士倒是很热情。她们带来的课程计划详尽周到,合同条款公平合理,预付款已经到账。林知意签了字,下周开始第一期课程,教自闭症儿童用色彩表达情绪。这是她熟悉且热爱的领域,暂时让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
周五清晨,林知意起了个大早。江砚深昨晚发消息说今天中午有空,想约她吃午饭——这是他从纽约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见面。她想了想,回复:“我做了便当,如果你不介意简餐的话。”
他秒回:“求之不得。”
于是此刻,她站在出租屋狭小的厨房里,系着碎花围裙,小心翼翼地往双层餐盒里装菜。糖醋小排是她父亲最拿手的菜,她特意打电话请教了火候;清炒芦笋要保留脆嫩口感;米饭里拌了少许黑芝麻和海苔碎;甚至还有一小盒她昨晚熬的红豆年糕汤,装在保温壶里。
她做得很认真,仿佛这不是一顿简单的午餐,而是某种需要精心准备的仪式。
门铃响了。
林知意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她擦了擦手,透过猫眼看出去——苏黎顶着一头乱发,拎着两个纸袋,一脸生无可恋。
“开门啊知意!我带了早餐和八卦!”苏黎的声音穿透门板。
林知意开门放她进来。苏黎把纸袋往餐桌上一扔,人直接瘫进沙发:“救命,我快死了。”
“怎么了?”
“昨天连夜剪视频,熬到凌晨四点。”苏黎揉着太阳穴,“甲方爸爸要求加急,因为裴氏那边突然说要提前看样片——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们团队连轴转了三天,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改deadline。”
又是裴氏。
林知意转身回厨房,继续装便当:“那你现在不是应该补觉吗?”
“补什么觉,气都气醒了。”苏黎坐起来,从纸袋里掏出豆浆和油条,“你知道吗,我早上刷财经新闻,看到裴氏又上头条了。”
餐刀在案板上顿了顿。
林知意背对着苏黎,声音平静:“什么新闻?”
“裁员。”苏黎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裴氏旗下一家子公司,说是因为业务调整,裁了三分之一的人。新闻里写,赔偿金给得倒是大方,但那个过程——啧啧,据内部员工爆料,裴砚深亲自到场,十分钟宣布决定,全程没有一句废话,说完就走,连提问环节都省了。”
林知意将最后一块糖醋小排放进餐盒,盖上盖子。
“你猜员工怎么形容他?”苏黎继续说,“‘面无表情的刽子手’、‘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在他眼里员工可能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还有人说,有女员工当场哭出来,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林知意洗干净手,解下围裙,走到客厅。苏黎递给她一杯豆浆,她接过,在对面坐下。
“你说,”苏黎歪着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分裂?一边给自闭症儿童艺术项目捐几百万——这个我真查了,‘星星的孩子’主要捐助方就是裴氏基金会,每年捐款记录都是公开的——一边又冷血裁员,眼都不眨。这算什么?左手慈善,右手屠刀?”
“也许,”林知意轻声说,“人都有很多面。”
“很多面?”苏黎挑眉,“这已经不是多面了,这是人格分裂好吗!我昨天还看到一个更离谱的传闻,说是裴家长辈想让他和沈清音联姻,你猜裴砚深怎么回应的?”
林知意握紧豆浆杯,纸杯微微变形。
“他在一次家族会议上,当着所有长辈的面说——”苏黎压低声音,模仿那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我的婚姻不是资产重组。’”
我的婚姻不是资产重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知意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着餐桌上的双层餐盒,里面是她精心准备的便当。糖醋小排的甜酸气味还萦绕在空气中,红豆年糕汤在保温壶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婚姻不是资产重组。
那应该是什么?
是暴雨夜有人冒雨赶来为你修水管,是有人记得你画室里漏水的位置,是有人出差时还惦记你这里的天气,是有人愿意吃你做的简单便当。
“其实这句话还挺酷的,”苏黎没注意到林知意的走神,自顾自地说,“沈家那种豪门,多少人都想攀附,裴砚深居然这么直接地拒绝。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联姻,裴家能同意吗?我听说裴老先生身体不太好,一直想看着孙子结婚……”
林知意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江砚深发来的消息:“我提前结束了上午的会议。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早点过去。”
她回复:“好。便当准备好了。”
“等我二十分钟。”他回。
林知意放下手机,发现苏黎正盯着她看。
“谁啊?”苏黎眯起眼睛,“笑得这么温柔。”
“没有笑。”林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脸。
“嘴角都扬起来了,还骗我。”苏黎凑近,“是不是那个江砚深?”
林知意没有否认。
苏黎叹了口气,靠回沙发背:“说真的,知意,江砚深这个人……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你想啊,一个随随便便能拿出九十万投资陌生人画作的年轻投资人,背景肯定不简单。但他对你又那么……怎么说呢,接地气?”
“接地气?”
“对啊。”苏黎掰着手指算,“会修水管,会吃便当,会关心你画室漏不漏雨。这哪像个投资人,简直像……”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什么?”林知意问。
“像在认真追你。”苏黎直截了当,“但又不完全是那种追求者的殷勤,更像……更像在小心翼翼地对你好,怕你知道什么,又怕你不知道什么。”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黎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不过话说回来,”苏黎话题一转,“如果你俩真成了,我还挺为你高兴的。至少江砚深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不像裴砚深那种——我跟你说,我最近听到的关于他的八卦可越来越离谱了。”
林知意起身收拾早餐残局,背对着苏黎:“又有什么八卦?”
“有人说他心理有问题。”苏黎压低声音,“因为他母亲——你知道裴砚深为什么随母姓吗?”
餐盒的盖子从林知意手中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板。
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怎么了?”苏黎问。
“手滑。”林知意捡起盖子,紧紧攥在手里,“你继续说。”
苏黎没在意,继续道:“听说裴砚深的母亲,当年是顶着家族压力嫁进裴家的。她是古画修复师,家世普通,裴家根本看不上。但裴砚深的父亲铁了心要娶,跟家里闹得很僵。后来裴砚深出生,他母亲坚持让孩子随自己姓,说是‘给孩子的护身符’。”
护身符。
林知意想起那支钢笔,笔身上刻着的“裴赠”。
是母亲赠与孩子的护身符吗?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母亲在他十几岁时就病逝了。”苏黎声音低下去,“之后裴砚深就被接回裴家,改了姓——对外叫裴砚深,但据说私下还是用江砚深这个名字。有人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愿,让他别完全被裴家同化。”
别完全被裴家同化。
所以他才会有双重身份?所以才会有江砚深和裴砚深两个名字?
“这些你从哪里听来的?”林知意转身,盯着苏黎。
“圈子里传的呗。”苏黎耸肩,“不过真假难辨。裴家把消息捂得很严,这些都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故事。但我爸说,裴砚深对他母亲感情很深,他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挂着他母亲修复过的古画复制品。”
古画修复师。
江砚深在咖啡馆说过:“我母亲是修复师。”
暴雨夜他说:“以前帮我母亲修过老房子。”
林知意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餐桌边缘,指尖冰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巧合——
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答案。
“对了,”苏黎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裴砚深也随母姓,真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林知意手中的餐盒终于彻底打翻。
双层餐盒摔在地上,盖子弹开,糖醋小排、清炒芦笋、拌了芝麻的米饭,洒了一地。红豆年糕汤的保温壶滚到墙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哎呀!”苏黎跳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惜了这么多好吃的——”
她蹲下去帮忙收拾,却看见林知意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片狼藉,身体微微颤抖。
“知意?”苏黎伸手碰她,“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你先坐下——”
“我没事。”林知意声音嘶哑,她蹲下身,机械地捡拾散落的食物,“只是……手滑。”
苏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眉头皱起:“你真的不对劲。从我说到裴砚深开始,你就不对劲。你是不是——”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抬头。
“应该是江砚深。”林知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黎黎,帮我个忙,你……你先从后门走吧。”
“啊?”苏黎愣住,“为什么?我还没见过江砚深真人呢,正好认识一下——”
“下次。”林知意语气急促,几乎是推着苏黎往厨房方向走,“今天不太方便。拜托。”
苏黎被她推到后门口,一脸困惑:“知意,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林知意摇头,努力挤出笑容,“就是……便当打翻了,我得重新做。江砚深快到了,你在这儿我会分心。改天,改天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苏黎半信半疑,但看林知意坚持,只好拎起包:“行吧。那你记得吃饭,别饿着。有事随时找我。”
后门关上。
林知意背靠着门板,听见苏黎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前门的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促。
她闭上眼睛,深吸三口气,然后走向前门。
开门前,她瞥了一眼玄关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她抬手搓了搓脸颊,试图让血色回来,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门打开。
江砚深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亚麻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他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提前到了,没打扰你吧?”
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清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的气息。
和传闻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刽子手”判若两人。
林知意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了?”江砚深注意到她的异常,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知意侧身让他进来,“刚才……不小心打翻了便当。”
江砚深进门,看见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立刻放下纸袋:“你别动,我来收拾。”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来抹布和垃圾桶,蹲下身开始清理。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腕,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仔细捡起每一块沾了灰尘的食物。
就是这双手。
在谈判桌上签下裁员的决定。
也是这双手。
在暴雨夜为她修水管、擦地板。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我太不小心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江砚深头也不抬,“便当没了,我们出去吃。或者——”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给你露一手?我厨艺还不错。”
林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人。
这个蹲在她家地板上收拾残局、说要给她做饭的人。
真的会是裴砚深吗?
真的会是那个说“我的婚姻不是资产重组”的人吗?
江砚深收拾完,站起身,洗了手。他打开自己带来的纸袋:“正好,我从纽约带了点东西给你。”
他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套专业的油画笔,德国手工制作,笔杆是温润的黑檀木,笔毛细腻柔软。旁边还有一小盒特制的颜料,标签上是手写的德文。
“偶然在一家老店里看到的,”江砚深说,“店主说他父亲七十年前开始做颜料,配方是祖传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林知意接过木盒。画笔的质感极好,颜料盒里是罕见的矿物色,研磨得极其细腻。这礼物不便宜,但送得恰到好处——不浮夸,不炫耀,只是投其所好。
就像他做的一切。
恰到好处得……令人恐惧。
“谢谢。”她低声说。
江砚深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好像有心事。愿意跟我说说吗?”
林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有真诚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
想问:你是裴砚深吗?
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想问:那支刻着“裴赠”的钢笔,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发不出声音。
“只是有点累。”她最终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江砚深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今天简单吃点,然后你好好休息。下周六的晚宴——”
“我会去。”林知意打断他。
江砚深愣了一下。
“慈善晚宴,”林知意握紧手中的木盒,指甲陷进掌心,“我会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看看,裴砚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砚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微笑着点头:“好,那我陪你一起去。”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收拾画室时,在废纸堆里发现了一张从财经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那是苏黎前几天落下的。页面上是裴砚深在某个商业论坛上的演讲照片,虽然只是侧脸,但她一眼认出了他腕上的表。那是一块极其罕见的限量款,全球只有三块。而此刻,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江砚深发来新消息:“对了,下周晚宴需要穿正式礼服。如果你没有合适的,我可以让人送几件过来让你选。”随消息附上的,是江城最顶级高定礼服店的预约链接。林知意点开链接,在客户须知的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本店为裴氏集团旗下产业,VIP客户可直接预约裴砚深先生专属设计师。”她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她已经被迫入局了。而棋局的另一端,那个执棋的人,正以两种身份,同时向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