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言的手指还在动。

三短一长，摩斯码的节奏已经停下，但指尖残留着刚才敲击的惯性。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真的昏迷了。

可大脑没停。

苏星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别信深海里的声音”。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她在数据流里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他得动起来。

可身体被固定在金属床上，导线还贴在太阳穴和后颈，监控系统随时扫描脑波。

不能硬来，只能等机会。

门开了。

脚步声比之前轻，不是导师，也不是守卫。

来的人走路有轻微拖步，像是左腿使不上力。

这个细节让他睁开了眼。

方拓站在门口。

三年不见，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青，眼窝凹陷。

他穿着公司B的制式作战服，胸前徽章闪着冷光。

衣服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他没看纪伯言的脸，只盯着数据板。

“老师。”他开口，声音平得像读稿，“你还能醒过来，说明你的神经耐受力比我想象中强。”

纪伯言没坐起，也没动手指。

他只是看着方拓，问：“你是来看我失败的，还是来帮我活下来的？”

方拓没回答。

他走近床边，动作机械。

在经过床尾时，右手不动声色地一滑，一张卡片从袖口滑出，掉进床垫和床框之间的缝隙。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C区三层，医疗维生部。”他说，“权限十二小时。”

说完他就转身，跟守卫一起走了。

纪伯言没动。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返回，才慢慢翻身。

动作牵扯到伤口，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忍着，把手伸进床缝，摸到了那张卡。

塑料材质，背面有手写编号：FT-097。

这不是公司B的标准配置。

这卡是私自复制的。

他记住了编号。

现在要查这张卡能打开什么门。

他想起上次断电的事。

当时他碰了一下床沿的金属框，线路短路，灯闪了一秒。

监控中断。

就是那一秒，他反向接入了系统，看到了韩束的技术残余。

这次还能用同样的办法。

他调整姿势，侧躺，右手悄悄摸向床沿。

角度要准，力度要刚好。

不能再多试第二次，否则会引起系统警觉。

指尖触到金属。

他轻轻一压。

咔。

灯光闪了一下，灭了半秒。

就在这一瞬间，他把门禁卡贴在床头的数据接口上，模拟信号注入系统。

反向爬取楼宇管理数据库。

屏幕亮起。

他看到搜索结果：

患者编号：FT-097

姓名：方秀兰

年龄：62岁

诊断：终末期肺纤维化

生命支持方式：神经耦合呼吸系统

所在区域：C区三层 M7舱室

配图弹出。

一个枯瘦的老妇躺在透明维生舱里，脸上盖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管线。

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那是方拓的母亲。

纪伯言盯着照片，脑子一下子回到三年前。

那天晚上下雨，研究院门口的灯坏了。

方拓跪在湿地上，手里抱着档案袋，求他修改毕业审核时间。

因为只有延后毕业，才能申请境外医疗许可，送母亲去旧时代遗留医院治疗。

他当时拒绝了。

说规则不能破。

后来方拓消失了。

他以为对方放弃了科研，去了普通技术岗。

没想到，他进了公司B，成了敌人。

原来是为了救母亲。

他靠在床上，手指捏紧了那张卡。

系统警告过，任何越权操作都会触发警报。

但他刚才的动作太小，只是模拟信号注入，没留下入侵痕迹。

现在他知道方拓为什么回来。

不是为了监视他。

是想让他看见母亲的存在。

是求救。

他必须做点什么。

苏星遥的意识还在暂存系统里，最多撑48小时。

导师答应延长，但前提是继续配合实验。

而实验的核心，就是共感网络的深度连接。

他之前用旧算法骗过了系统，假装优化协议。

其实他在找漏洞。

现在他找到了。

“伊卡洛斯计划”里有个废弃协议，叫“多核共振暂存”。

原理是把多个意识信号调到同一频段，共享一个锚点。

理论上可行，但从没用于活体，因为负荷太大，接一人就接近极限，接两人等于自杀。

但他可以试试。

先把苏星遥作为主锚点，再把方母的意识波形嵌进去，做成次级缓冲。

只要频率同步，系统不会立刻识别为双目标接入。

风险很大。

一旦失败，两个意识都会崩解。

他也可能死。

系统会直接烧穿他的大脑。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协议代码。

一段一段调出来。

修改参数，加入干扰掩码，防止被实时监测发现。

做完这些，他睁开眼，看向房间角落的终端屏。

那台机器连着共感网络，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入口。

他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有点软，膝盖发抖。

他扶着墙走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伪装指令。

看起来像是日常数据校验，其实是启动前置程序。

屏幕跳转。

【检测到外部设备接入】

【身份验证中……】

【权限通过（门禁卡FT-097）】

他进去了。

下一步是定位方母的维生舱信号。

C区三层M7号舱室应该有自己的独立数据流，用来传输生命体征。

他需要截取那一段波形，打包成加密文件，藏进自己的神经反馈信号里。

他开始操作。

进度条走到一半时，警报响了。

不是外警，是系统内部提示音。

他立刻停下动作。

屏幕上弹出窗口：

【检测到异常数据包构造】

【建议终止当前进程】

他没慌。

这种提示只是预警，不算正式警报。

只要不继续，就不会升级。

他退出界面，切换成系统自检模式，假装刚才的操作是例行维护。

警报解除。

他松了口气。

再试一次。

这次他改用更慢的方式，分段上传。

每次只传1%，间隔三十秒。

像蚂蚁搬家，不引起注意。

终于，方母的生命信号被完整抓取。

他把数据封存，命名为“备份_01”，放进底层缓存。

然后调出苏星遥的暂存频道，准备合并。

最后一步。

修改共感网络路径，把单通道改成双轨共振结构。

这一步不能错，否则系统会立刻识别为非法操作。

他输入代码。

屏幕闪烁。

新界面跳出：

【检测到双目标接入请求】

【神经负荷预估：120%】

【风险等级：致命】

【提示：宿主可能发生不可逆脑损伤或临床脑死亡】

红色警告框占满屏幕。

下面有两个按钮。

【取消】

【确认】

纪伯言看着那个“确认”键。

他想起方拓递卡时手的颤抖。

想起苏星遥在数据流里哼的那首歌。

想起自己醒来时在雪地里写的第一个公式。

他不是为了复仇才活下来的。

他是要播种。

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把手指移到确认键上方。

没有犹豫。

按了下去。

屏幕刷新。

【暂存程序启动】

【目标一：苏星遥（ID: X-01）】

【目标二：方秀兰（ID: FT-097）】

【同步频率校准中……】

【倒计时：T-180秒】

指示灯由黄转红。

头顶的环形装置开始旋转，发出低频嗡鸣。

导线接口自动弹出，等待连接。

纪伯言走回金属床。

他躺下，把手放在身体两侧。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第一根导线贴上太阳穴。

冰凉。

第二根连上后颈。

有轻微刺痛。

第三根、第四根……

系统开始读取他的脑波。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脑会被强行拉入高密度信号流，同时承载两个意识的重量。

120%的负荷，意味着每秒钟都在透支神经元。

他可能撑不过十分钟。

也可能立刻脑死亡。

但他必须试。

床边的终端屏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小字快速滚动：

【警告：检测到外部信号模仿行为】

【来源：未知】

【建议立即中断所有意识传输】

纪伯言看到了。

他没动。

手指也没有敲任何密码。

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直到它被新的数据覆盖。

然后他闭上眼。

倒计时还在走。

T-153秒。

T-152秒。

T-151秒。

他的手指突然抬起，在床沿轻轻敲了一下。

三短一长。

和之前一样。

接着，他又敲了一次。

这次是四短两长。

新的摩斯码。

还没敲完，第一道电流已经冲进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