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冲进大脑的瞬间,纪伯言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会痛,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松手,苏星遥和方拓的母亲都会消失。
所以他睁着眼,把每一分痛感都当成信号来读。
视野开始抖动,像老式屏幕接触不良。
画面断成一块块,边缘发黑。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在床沿抽搐,指尖已经不听使唤。
鼻腔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顺着嘴角滑到下巴。
他没去擦,也没力气擦。
系统还在运行。
【同步频率校准中……】
【进度:37%】
三十七?
这数字慢得像蜗牛爬。
他知道不能等,身体已经开始崩溃。
耳朵里嗡鸣越来越响,说话声变成碎片,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怎么活。
旧世界有种训练法,叫“疼痛锚定”。
不是屏蔽痛觉,而是把痛转化成节奏。
比如头痛一下,就当是敲一次鼓。
流血一次,就是打一个节拍。
他开始数。
一痛一数。
两痛一停。
三痛再起。
他把这些节奏反向注入共感网络,伪装成稳定波形。
系统检测到的数据突然变得规整,警告等级从红色降到了橙色。
倒计时没停,但至少没被强制中断。
他又撑了几秒。
嘴里有铁锈味。
眼睛看东西开始重影,天花板的灯分裂成好几个圆点。
他咬住牙,继续默念苏星遥的名字。
不是为了浪漫,是为了激活前额叶。
那地方还存着一点残余活性,只要意识不散,就能压住神经崩解的速度。
【进度:61%】
六十了。
快了。
可他的脸也开始渗血。
眼角、耳道,都有细线往下淌。
手指完全动不了,连敲摩斯码都做不到。
他只能靠脑子记时间,靠呼吸稳频率。
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在看。
果然。
监控室里,方拓站在终端前,脸色发白。
他刚接到指令来查C区三层系统波动,结果调出实时影像时,整个人僵住了。
画面里的纪伯言七窍流血,眼睛却还睁着,嘴唇微微动,像是在念什么。
后台日志显示,第二个接入目标是FT-097——他母亲的编号。
他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的事猛地撞回来。
那天他在雨里跪着,求纪伯言改毕业审核。
他说妈妈只剩三个月。
纪伯言看着他,说:“科研不是特权,但人性不是代码。”
他当时觉得这话虚伪。
现在才知道,这个人真的把人性当代码跑了一遍。
而且是用自己的命做算力。
方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快速敲下几行命令。
他关闭了C区三层的警报联动,把异常数据标记为“自检误报”,又伪造了一份系统日志,写明实验已失败,目标意识均已丢失。
做完这些,他摘下身份卡,插进主控台。
权限覆盖。
走廊灯光由红转绿,封锁门自动解锁。
他转身冲向实验室。
里面没人守。
纪伯言还躺在金属床上,导线贴满头颈,血顺着床边滴到地面。
设备显示脑波紊乱,负荷持续超载。
方拓冲过去拔掉电源接口,切断外部供能。
主机发出尖锐提示音,但他直接按下紧急终止键。
屏幕黑了。
环形装置停止旋转。
纪伯言的身体软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方拓扯下他的固定带,一把将人背起来。
动作很急,差点摔倒。
他咬牙站稳,往维护通道走。
这条路不通主系统,是维修工用的旧管道。
他有权限,但用一次就暴露一次。
他不在乎了。
刚进通道,身后传来警报声。
系统发现主电源被切,启动二级巡查。
方拓加快脚步,背着纪伯言在狭窄通道里穿行。
头顶灯忽明忽暗,脚下金属板发出空响。
走到一半,前方设备短路,火花炸开。
他侧身躲过,肩部还是被烫了一下。
剧痛让他清醒。
他掏出加密终端,删除沿途所有监控记录,又远程引爆备用电源箱。
爆炸声从另一侧传来,震动传遍整个区域。
追兵会被引过去。
他继续往前。
穿过一段地下传输带时,纪伯言突然动了一下。
方拓感觉背上的人抬了下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墙……投影……”
他抬头。
墙上正好闪过一段档案画面,因为电压不稳,播放断断续续。
标题是《韩束·意识耦合原型实验·编号K-7》。
下面有一行小字:“技术移交公司B,用于共感网络优化。”
方拓瞳孔一缩。
原来源头是他爸。
他爸早就不只是科学家,而是把这套东西卖给了公司。
而老师现在承受的痛苦,正是他们当年埋下的恶果。
他没时间多想,抱着纪伯言快步离开。
通道尽头是地下停泊层,几艘小型潜航器停在轨道上。
他把纪伯言放在地上,准备打开舱门。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爆炸。
是震动。
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金属支架发出吱呀声,灯全部闪了一下。
远处观测站传来断续语音播报:
“B-7区压力异常……”
“疑似生物活动……”
“目标体积……无法测算……”
最后一句没说完,信号就断了。
方拓扶着墙站稳,回头看纪伯言。
那人还闭着眼,但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其实他真听见了。
在意识快要熄灭的时候,一段信息突然涌进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压缩记忆。
他看到南极的光柱,内部结构图一闪而过,标注着“接收频率:Ω-9”。
接着四个字浮现在脑海:
光柱是接收器。
他不知道是谁传来的,但他知道这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活下来。
他努力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痕迹。
方拓蹲下来看他。
“老师?”
“你还醒着吗?”
纪伯言没回应。
呼吸很浅,脸上的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方拓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把他重新背起来,走向最近的潜航器。
舱门开启时,震动又来了。
这次更重。
头顶水泥裂开一条缝,灰尘簌簌落下。
方拓低头冲进去,把纪伯言塞进副驾,自己坐上驾驶位。
手指刚碰到启动钮,通讯器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语音。
是一段极低频脉冲信号。
他不懂这玩意,但纪伯言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电击。
方拓赶紧关掉通讯源,转头看他。
那人眼角又开始渗血。
可嘴角还在往上扬。
方拓愣住。
他没见过这样的笑。
明明快死了,却像找到了答案。
他不再犹豫,按下启动钮。
引擎轰鸣。
潜航器缓缓滑出停泊轨道,进入深海引导渠。
后方警报声此起彼伏,但已经追不上了。
通道顶部裂缝扩大,一根钢筋砸落在刚才停车的位置,砸出一声闷响。
方拓盯着前方漆黑的水道,握紧操纵杆。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公司不会放过他。
同事会骂他叛徒。
但他背上的这个人,替他救了母亲,替他扛下了本该由他们共同承担的罪。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海沟,是深渊,是没人见过的怪物。
潜航器加速前进。
水波推开黑暗。
在最后一盏灯熄灭前,纪伯言的手指突然抬起,轻轻碰了下方拓的衣袖。
一下。
很轻。
但方拓感觉到了。
他没回头。
只是把速度推到了最大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