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纪伯言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车队。
敌军的炮口对准营地,扩音器里的声音重复着最后通牒。
他没动。
三分钟后,他举起双手。
身后的流民全愣住了。阿七手里的电焊枪差点掉地上。戴耳钉的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以为他要投降。
没人说话。
纪伯言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十米停一次。他走得不快,像在数脚下的雪地。五十米外是敌军最前面的装甲车,炮塔已经转向他。
他停下。
抬脚,踩地三次。
地下传来震动。
信号塔的警报突然响了,不是防空的那种,是红色辐射警报。声音尖锐,直接接入全球公共频道。所有人都听到了。
“检测到放射性尘埃扩散,来源:北纬47区废弃矿井。”
敌军指挥官立刻喊话:“你疯了?那是脏弹?!”
纪伯言打开终端,投影升空。文件标题亮出来:《人口优化执行纲要》。
下面列出的内容写着——
“低效人口清除周期:每季度一次。”
“目标群体:无劳动能力者、慢性病患者、年龄超60或低于15。”
“执行方式:定点投放神经抑制剂,伪装成疫情爆发。”
前线士兵有人抬头看长官。
没人下令开火。
纪伯言的声音传过去:“你们现在站的地方,三个月后可能就轮到你们家人。”
“公司不会养废物,也不会养老狗。”
一个士兵放下枪管。
另一个转身看向队友,嘴唇发白。
指挥官怒吼:“继续推进!别听他胡说!”
可车队没动。
纪伯言又往前走了五步。
这时,敌军阵型里走出一队人。陆战在其中,枪口朝下,头盔遮住脸。他们被派来劝降,其实是狙击小组。
陆战走到最前。
纪伯言看着他。
两人隔了三十米,谁都没说话。
然后纪伯言开口:“你女儿还在医疗舱,对吧?”
“他们用她换你的子弹。”
陆战的手抖了一下。
纪伯言接着说:“你在北区执行过三次清理任务。每次动手前,你都多给了目标三分钟逃命时间。”
“第一次,你放走了抱着孩子的女人。”
“第二次,你打偏了两枪。”
“第三次,你把枪塞进对方手里,让他反杀守卫。”
陆战的呼吸变了。
纪伯言声音没提高:“他们拿你女儿威胁你。但你现在扣下扳机,她活不过今天。”
“你不开枪,她还能多活几天。”
陆战慢慢抬起手。
他摘下头盔,扔在地上。
然后单膝跪下,把配枪放在雪里。
全场静了三秒。
敌军通讯频道炸了锅。有人在喊“叛徒”,有人在问“我们还打吗”。一辆运输车直接熄火,驾驶员跳下车往回跑。
另一辆跟着关了引擎。
指挥官暴怒:“陆战!你他妈想害死所有人?!”
纪伯言举起终端:“只要你们后撤五公里,我就不引爆。”
“如果再进一步,方圆三十公里会变成永久污染区。”
“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没人回应。
十分钟。
车队开始动了。
一辆接一辆调头,履带碾过冰面,缓缓后退。武装直升机拉高,绕了一圈飞走。
地面震动渐渐消失。
纪伯言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辆车离开视线。
他转身走回高台。
“关灯。”他说,“所有人进掩体,关闭所有光源。”
“启动干扰程序,屏蔽卫星信号。”
阿七跑过来:“信号塔能撑多久?”
“六小时。”
“够了。”
流民迅速行动。火堆灭了,灯全关了,连终端屏幕都调成最低亮度。
营地陷入黑暗。
纪伯言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两个小时后,夜幕彻底降临。
天空出现光点。
不是星星。
是飞行器。三角形,没有标志,无声滑入大气层。一共三十七架,编队整齐,悬停在高空。
它们不动,也不降落。
纪伯言立刻下令:“不开火,不回应,所有人隐蔽。”
“观测哨只看,不记录。”
他站在高台没下去。
飞行器在空中转了一圈,排列成环形,围绕营地盘旋。
有几架降得更低,离地面不到五百米。
他握紧终端。
一台飞行器底部亮起红光。
不是武器充能,也不是扫描。
像是某种信号。
纪伯言打开接收界面。
没有数据包。
没有音频。
只有频率波动。
他试着用旧世界通用协议回应。
发了一串短波。
飞行器的红光闪了三下。
然后全部拉高,飞向高空,排成箭头形状,指向南方。
最后消失在云层。
营地没人出声。
纪伯言低头看终端。
刚才那段频率波动,被系统自动解析成一行字:
“秦烬知道你活着。”
他皱眉。
这名字他没听过。
但他记得这个通信格式。
十年前,旧世界科学院内部紧急联络时用过。
只有极少数人掌握。
他正要深查,终端突然震动。
卫星警报再次响起。
不是公司的。
是另一套系统。
编号:RF-99。
来源未知。
正在锁定营地坐标。
纪伯言立刻拔出数据线。
“重新分配电源。”他喊,“切断主塔供电,改用备用电池。”
“所有设备进入离线模式。”
阿七跑来:“干扰程序失效了。”
“他们找到我们了。”
纪伯言盯着天空。
他知道藏不住了。
但他不能跑。
这里刚建起秩序,刚有人学会写字,刚有病人喝上净水。
他一走,一切重来。
他拿起终端,打开广播频道。
不是求救。
不是宣言。
他输入一段代码。
这是旧世界最高权限指令之一。
代号:“播种”。
一旦发送,所有接入系统的终端都会收到知识库片段。
物理、能源、医疗、净水……随便谁拿到,都能自己造出路。
他按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
没有反馈。
但至少,种子撒出去了。
他收起终端,看向南方。
那里是旧燃料库的方向。
也是苏星遥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他还没去救她。
但现在,他更不能走。
飞行器走了,但威胁没结束。
公司会再来。
新敌人已经在路上。
他站在高台,风吹乱头发。
远处地平线,一道光柱突然升起。
绿色,笔直,冲破云层。
不是爆炸。
不是武器。
像一棵树的影子,立在天地之间。
纪伯言眯眼。
那位置……是废弃的生态研究所。
十年前烧毁的。
现在它亮了。
他抓起望远镜。
光柱中心有个轮廓。
圆形穹顶,六边形支架,和“北极之光”很像。
但更旧,更破。
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穿白大褂,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短,三长,三短。
和当初阿七敲管道的求救信号一样。
纪伯言心跳停了一拍。
这信号不是求救。
是确认。
她在说:我看到你了。
他立刻举起手,照着节奏拍了三下大腿。
回应成功。
那人影点点头,转身回了建筑。
光柱熄灭。
一切恢复黑暗。
纪伯言站在原地,手还放在腿上。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研究所,二十年前就被宣布永久封闭。
里面的人,全死了。
可刚才走出来的人,走路姿势他认得。
是苏星遥的母亲。
他已经见过死去的人。
但现在,他看见了不可能活下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