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塔的红光还在闪。
三短,三长,再三短。
不是机器自动发的,是人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纪伯言站在雪地里,盯着那节奏看了十秒,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走,过去。”
队伍没人动。
燃料只剩一点,车轮卡着冰渣,几个人已经快走不动了。
那个戴耳钉的男人蹲在车边,低着头假装检查线路,其实是在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
纪伯言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他不说破。
他只说:“公司主力已经被我们引到北边去了。现在这里只有巡逻队和几个看守。我们有三个小时窗口期。”
“然后呢?”有人问,“救完人我们去哪儿?你有计划吗?”
“先活下来。”他说,“其他的,边走边看。”
他们靠近信号塔时天还没亮。
塔底连着一条废弃管道,往下通进地下。
通风口很小,纪伯言让两个瘦小的流民钻进去侦查。
十分钟后他们回来,说下面是个矿场,关着上百个流民,每天挖一种叫“黑晶”的矿石,死了就拖出去埋雪里。
“有个孩子半夜偷偷敲管道。”那人说,“就是他在发信号。”
纪伯言点头。
他没立刻动手。他知道这些人怕反抗。被打了不敢还手,被抢了不敢说话,习惯了低头活着。可只要有一个不怕死的,就能点燃一群。
他找到那个孩子。
十二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说是干活时被机器压的。
他叫阿七,住在矿洞最角落,靠捡别人剩下的饭团活命。纪伯言问他:“你想逃吗?”
阿七摇头。“逃不出去。外面全是监控。”
“那你为什么发信号?”
“我想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还活着。”
纪伯言看着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他带人摸到供电节点,用一根铜线短接电路,炸掉了半个区的电源。
黑暗一降临,他就让人在矿洞外大声喊:“公司要清人了!老弱病残全杀掉!腾地方给新抓来的!”
这话不是瞎编的。他在医疗站截获的数据里看到过类似指令。
矿洞里的流民开始骚动。
守卫拿着电棍冲进去镇压,纪伯言早就安排人在高处扔下铁管和碎石。
混乱中,几个骨干撬开仓库门,抢出几把工具和防护服。
有人拿扳手砸向守卫,有人用铁链缠住枪管。
打起来的时候,纪伯言没冲在前面。
他站在外围指挥,哪里需要支援就往哪调人。
二十分钟内,守卫全被控制住,武器缴获,通讯切断。
天亮前,营地换了主人。
纪伯言走进中央广场。
地上躺着昏迷的守卫,四周站满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希望,也有怀疑。
他爬上一台废弃的运输车,掏出终端,打开投影。
“从今天起,这地方归我们管。”他说,“不许强迫劳动,不许私藏物资,所有人一起决定怎么活。”
底下一片安静。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念:“第一条,人人平等,谁都不能骑在别人头上。第二条,技术共享,我会教你们净水、发电、修设备,谁想学都行。第三条,重大决定必须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有人问:“这叫啥?”
“《北极公约》。”他说,“愿意留下的,就算第一批成员。”
没人鼓掌。但也没人反对。
当天上午,他带头在空地上挖沟,准备铺水管。有人递来铁锹,他用一只手接住,开始铲土。太阳出来时,他已经连续干了三个小时。
一个女人过来送水。“你不休息?”
“等第一滴干净水流出来再说。”
中午,第一批净水装置搭好了。他当众演示怎么用沙石和炭块过滤脏水,又讲原理。十几个人围着他记笔记。下午就有学员开始教别人。
晚上开会,有人提出成立巡逻队、分配宿舍、设立食物配给制度。纪伯言全部同意,只加一条:“所有管理者每月轮换,防止有人搞特权。”
秩序一点点建立起来。
可到了第三天夜里,问题来了。
那个戴耳钉的男人突然站出来,在食堂门口大喊:“你们被骗了!他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想拿我们当炮灰,对抗公司!等打完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全得死!”
三十多个人围了上去。
有人开始吼:“交出资源!”“让他滚!”“别听他的!”
纪伯言正在调试发电机,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他没带人,也没拿武器,就站在人群中间,打开终端,播放一段音频。
是间谍和公司联络的记录。加密频段,自动解码,内容清楚:
【目标已转向北方,预计明日抵达旧燃料库】
全场安静。
纪伯言看着那人:“你妈还在公司手里,对吧?他们威胁你,不做卧底就杀了她。我能理解。”
那人脸色发白,没说话。
“你可以走。”纪伯言说,“我不拦你。但如果你留下,我可以想办法救她。前提是你不能再传情报。”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现在没把你绑起来示众。”他说,“换别人,早把你扔雪地里冻死了。”
人群慢慢散开。
没人再喊打喊杀。
第四天早上,营地多了三十个主动报名的教员。他们分成小组,教识字、教维修、教医疗常识。孩子们坐在废金属搭的课桌前,用炭条在铁皮上写字。
老人被安置在暖房,病人有了临时诊所。
一面旗子挂在信号塔顶。是用几块旧布缝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人人如龙。
纪伯言站在高台上看这一幕时,远处地平线扬起了尘烟。
先是地面震动,接着天空出现黑点。三架侦察机掠过营地上空,盘旋一圈后离开。
他知道他们回来了。
一个小时后,重型履带车队出现在视野里。至少五十辆,装甲厚重,炮口朝外。空中还有两架武装直升机护航。
营地警报拉响。
流民们拿起武器,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拿铁棍和刀具,迅速集结到防线后。
纪伯言走上最高处的平台,面对大军方向。
车队停下,列成半圆形包围圈。
扩音器响起声音:“纪伯言!你已被全球通缉!交出控制系统,释放俘虏,销毁非法设施!其余人员可免死!抵抗者当场击毙!”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答。
身后的流民一个接一个站上前排。
阿七拿着一把改装电焊枪,站在第一排。
那个戴耳钉的男人也来了,手里拎着一桶备用燃料,站在后勤队列里。
纪伯言抬起手,轻轻一挥。
信号塔顶部的红灯忽然变了节奏。
不再是求救信号。
而是旧世界通用的广播启动代码。
三短,三短,三长。
重复三次。
他知道卫星还在工作。
他知道这一幕会被传出去。
他知道很多人正在看着。
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军阵,终于开口。
“你们以为我们是蝼蚁。”
“可蝼蚁也能掀翻巨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