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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林曼雇凶


夜很深了,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积了太多秘密的水墨画。

林曼坐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身子陷在卡座深处。她要了一杯卡布基诺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此刻已经冷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暗光。她没碰那杯子,只是盯着,仿佛能从漆黑的液体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像另一个陌生女人。

只有街对面霓虹招牌的光透进来,红绿交错,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她已经这么坐了两个小时,几乎没动过,只有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屏幕。

手机是黑的,但她总觉得那屏幕还烫着,残留着不久前那通电话的余温——更准确地说,是李同泽最后那句话的寒意:

“这跟你无关。”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掸掉袖口一粒灰。不,比那更轻,更像对着空气吐了一口烟,转眼就散了,连痕迹都不留。

他这两天倒是分外“忙”。日程排得滴水不漏:找各部门负责人“谈心谈话”,去保税区“视察指导工作”,甚至跑到还没通车的高架桥工地“查看进度”。报纸上登了照片,他戴着安全帽,手指着远方,意气风发。她知道,这些“忙碌”有一大半是演给她看的——我不想见到你,你也别来纠缠我。

她忽然低低地笑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显得突兀,像玻璃裂开的脆响。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啜泣,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逼出来的盐水。她笑得肩膀耸动,笑得胃部痉挛抽痛,笑得不得不弯腰按住腹部,指甲深深掐进风衣的布料里。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她陪他睡了三年。不,不只是睡。她不只是他的情人,还是他的保险柜管理员,是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的经手人和记账员。他升迁,她替他打理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关系”;他捞钱,她替他分门别类、藏匿;他需要女人的温存和缄默,她就是那个永远不会多问一句的温柔乡。阳光小区501,那个他口中“我们的小窝”,哪里是什么爱巢?那是他们的地下金库。现金,金条,珠宝,那些不敢见光的奢侈物品,全挤在那个一百多平米的水泥盒子里。

现在好了。樊振刚死了,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只激起几圈涟漪就沉了底。李同泽立刻觉得她不“干净”了,怕她沾了晦气,怕她成了隐患。不,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樊振刚。那只是个由头,一个体面的借口。他早就想甩了她,像甩掉一件穿旧了、沾了污渍的衬衫。只是她这块污渍,知道衬衫的每一道针脚,每一处线头。

林曼慢慢止住笑,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皮肤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是汗。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桌子缓了缓,才走到窗边。

窗外是条河,新区唯一通向大海的活水。此刻河面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一条缓慢消化着光亮的巨蟒。河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隐隐的柴油味,从窗缝钻进来。

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涩,久到咖啡馆打烊的音乐响起。

然后,她眼底那种熟悉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狠戾,像淬火的刀锋,倏地闪过寒光。

转身,回到座位,拿起手机。指尖冰凉,但动作很稳。她拨号。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重拨时,通了。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哑,浑浊,带着被惊醒的不耐和浓重的睡意。

“阿文?”林曼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林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她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人从床上坐起,接着是“咔哒”一声脆响,打火机点燃,然后是一声悠长、带着烟味的叹息。

“林姐。”阿文再开口时,睡意已无影无踪,声音清醒而审慎,像夜行动物竖起了耳朵,“这么晚,有事?”

“有事。”林曼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外面更深的黑暗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帮我让一个人,消失。”

听筒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这次沉默长得让林曼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死亡倒计时。

“谁?”阿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

“姓李的。”林曼吐出这个三个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随着这三个字被瞬间抽空,“今天新闻里,在保税区指手画脚那个。”

电话那头,阿文没有立刻回应。

但林曼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陡然加重,加快,像刚刚结束一场短跑。

“管委会……李主任?”阿文的声音里,惊诧终于掩饰不住地泄露出来,尽管他努力想让它听起来像是确认。

“对。”林曼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断了我的路,不给我活路。我没办法。”

“林姐,”阿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这个活儿……烫手。李主任这个级别,动了,那就是插了马蜂窝。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一般的小警察了,市局,甚至省里都会盯着,掘地三尺……”

“价钱你开。”林曼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

“在你开的价码上,再加三成。”林曼再次打断,声音冰冷,“现金,交付方式,时间,地点你定。”

听筒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有阿文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林曼耐心等着。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男人的样子——坐在凌乱的床头,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而贪婪地算计着风险与收益,衡量着人命与钞票的砝码。

“五成。”良久,阿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你不能问,不能催,也不能再联系我。”

“可以。”林曼闭了闭眼。

“等我消息。”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林曼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有些脱力般的微颤。她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天,终究是要亮的。

而她,刚刚用一笔钱和一句话,为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画上了一个你死我活的句号。再说的准确一点,是她要独享那一屋子的宝贝。她仿佛看到,这一屋子宝贝都是她的,而不是一半。她跟李同泽的关系,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谈不上感情,有的话,也是掺杂了生理需求。所以今天无论下多么大的赌注,也是值得的。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昏暗的屋里。

阿文坐在床沿,手机仍捏在掌心里。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短暂而晃眼的光斑。他嘴里叼着的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只诡谲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摁在满是烟垢的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同泽。

新区管委会主任,电视新闻里的常客,手握实权、跺跺脚新区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阿文的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娘。这个林曼,真是被逼疯了。不,或许不是疯,是兔子急了咬人,是女人被夺走一切后的反扑。这种反扑往往不计后果,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燃,“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他在飞快地盘算。

接下这单,风险高得离谱。李同泽不是街头混混,他若出事,引发的震动将是海啸级别的。到时候追查的力度,绝非以往可比。自己这点道行,能躲过那张必然撒下的天罗地网吗?

不接?到嘴的肥肉,几十万的先期款,足以让他潇洒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远走高飞。林曼开价不会低,这女人显然被逼到了绝境,拿出了棺材本。

烟燃到一半,积了长长的烟灰。阿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里面有个双面间谍,周旋于两方之间,吃两家茶礼,赚得盆满钵满。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游近的毒蛇,带着冰冷的信子,倏地钻入他的脑海,并迅速盘踞、膨胀。

如果……把这个消息,卖给李同泽本人呢?

李同泽会出多少钱买自己的命?肯定比林曼多,而且多得多。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这事办成了,他就是李主任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在新区这片地界,比多少现金都硬,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护身符和登天梯。

阿文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了起来,那是赌徒看到必胜牌局时闪烁的贪婪光芒。

他猛地捻灭还剩半截的烟,顾不上烫手的烟蒂,拿起手机又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阿文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喂?”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背景音嘈杂,似乎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阿斌,我,阿文。”阿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文?这么晚,搞乜啊?(干什么)”对方显然被打扰了清梦,很不高兴。

“帮我个忙,查个人住哪。”阿文直截了当。

“查谁?”

“新区管委会,李主任。要详细地址,最好是常驻的住处。”阿文补充道,“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麻将声停了,显然对方走到了安静处。“阿文,你搞什么鬼?查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惹上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给别人打听一下,准备送礼。规矩我懂,信息费加倍。”阿文语气沉稳地找了个理由。

对方又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收益。“……行吧。明天一早,等我消息。”

“放心,规矩我懂。谢了。”

电话挂断。阿文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盯着猎物的枪口。


李同泽住在新区早年建的一处机关家属院里,房子是公产,面积不小,装修却简单。此刻是清晨,他刚慢条斯理地吃完妻子准备的早餐——白粥、小菜、一个煮鸡蛋。接过妻子递来的、泡着枸杞菊花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然后拎起那个半旧的公文包,走出家门。

楼梯间里遇到早起锻炼的邻居,他面带微笑,点头致意,一派平易近人的领导风范。车子停在楼下不远处的公共车位,是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按照规定,    

他完全可以配专职司机,但他一直以“节约经费”、“不给组织添麻烦”为由婉拒,自己开车。这为他赢得了不少“廉洁务实”的口碑。 

他走到车旁,习惯性地先看了看四周。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遛狗。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了進去。车子里还留着昨天的烟味和皮革气息。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去摸中控台上的打火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打火机的瞬间,一个冰冷、坚硬的管状物,轻轻地抵在了他右侧的太阳穴上。

李同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身体僵直,寒毛倒竖,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生怕一点点细微的颤动就会引发那致命器械的咆哮。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身后的存在仿佛无声无息,只有那冰冷的触感真实而恐怖。

是劫财?还是……寻仇?

李同泽强行稳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心跳,努力让变了调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朋……朋友,是求财吗?车里有现金,不多,但你可以都拿走。别伤人,一切都好说。”

然而,身后传来的却不是回答,而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戏谑的轻笑。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和剧痛,反而是“嗤”的一声,一簇蓝色的火苗从那“枪管”前端冒了出来,跳跃着,映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那根本不是枪,而是一只制作精良的仿真枪打火机。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被戏耍的羞怒,李同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铁青。他猛地挥手,将嘴里叼着的、还未点燃的烟狠狠朝后座砸去!

“你他妈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方才极力维持的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暴怒和惊魂未定后的戾气,“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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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