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49章 小秀将了天明一军


上班以后,天明脑子里装不进别的东西,总是想着小秀和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两人关系不清不楚,让他觉得有违于报的托付。他想找小秀聊聊。

在找小秀聊之前,他跟义霞说了。

义霞听了一愣,问:“小秀跟一个中年男人好上了?”

天明说:“看着挺密切,不像老板跟员工的关系。”

义霞仰着脸,想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事业有成,不可能没有家庭。小秀这不是当第三者了吗?”

天明表明态度:“我答应他爸爸,好好照顾她,这事不能不管。”


百货商场,天明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注视着化妆品柜台。

化妆品柜台,小秀笑着将一套化妆品打了包,交给一个中年女子,说:“阿姨,欢迎再来。用着好,跟亲戚朋友宣传一下。”

女子买过化妆品,笑嘻嘻地说:“闺女,你忘了,我就是回头客。”

小秀今非昔比,话跟得很溜:“不好意思,您比前些日子年轻多了。一时没认出来。”

明知道这话说得有点儿过,可女子比吃了蜜还甜:“这说明你家的化妆品,有返老还童的功效。”

说完,一路咯咯笑着走了。

这时,薛家俊拉着一辆工具车走向柜台。小秀一看见他目光马上变得妩媚起来。跟他边说笑边把工具车上面化妆品放进柜台。男人卸完货,对小秀道:“晚上等我传呼。”

小秀对他拌了个鬼脸。

薛家俊走后,一个促销员走过来接替小秀,让她回去吃饭。

小秀到柜台的隔断后面去换衣服,出来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子,脚上踩着高跟鞋,“得得得”,一路走向安全通道。

天明从阴影里走出来,拦在了小秀面前。

小秀停下脚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里面是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脸很白。脚上是双黄色高跟皮鞋,鞋头尖尖的——不是她这个年纪、这个收入的女孩常穿的款式。

“明叔。”小秀笑了,这种笑是那种商务场合常见的笑,没有了亲和,“有事打电话不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

天明看着她。才多长时间不见,这姑娘像换了个人。不是长相,是那气质。以前的小秀,眼睛里总带着点怯,看人时目光会闪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现在不了,现在她看人时,眼睛是直的,不躲不闪,甚至有点……打量。她在打量他,这个让天明心里不太舒服。

“这事儿,得当面说。”

通道里有穿堂风,凉飕飕的,天明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嗯,你说。”小秀把挎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动作很随意,带着点不耐烦。她在等他开口,但她的姿态告诉他——她说听,但不一定真的听。

天明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刚才走的那男的——”

“他有名有姓,”小秀打断他,语气还是轻快的,但话里的刺已经露出来了,“叫薛家俊。”

天明被噎了一下。他看着她,小秀也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像一场业务谈判,瞬间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说的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天明把话挑明了,他发现自己没法绕弯子,面对这样的小秀,绕弯子没用,“你们之间,是不是已经……超出了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小秀没说话。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天真,但天明确信那不是天真。她在想怎么回答,或者说,给他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

“明叔,”她终于开口,声音软了些,但话更硬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跟谁好,跟谁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跟谁请示吧?”

“我答应过你爸——”

“你是答应过我爸照顾我。”小秀又打断他,这次语速快了,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爸让你照顾我,是让你管我吃,管我住,管我别饿着冻着。没让你管我跟谁谈恋爱吧?”

“那不是谈恋爱!”天明的嗓门忍不住高了点。通道那头有人走过,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等那人走远了,才 说:“小秀,你听我一句。那个薛家俊,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他有没有家庭?你对他了解多少?”

小秀的脸色变了变。不是被说中的心虚,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是有家庭,他是没离婚。”小秀说,像在背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但他们分居两年了,感情早就破裂了。离婚是迟早的事——这可不是因为我,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这么跟你说的?”天明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他说你就信?小秀,你才多大?他那样的男人,在社会上混了多少年?他想哄你,有一百种方法——”

“他没哄我!”小秀的声音也高了,不是害羞,是激动,“他对我好,是真金白银的好!我想要什么,不用开口,他就送到了。我想学什么,他给我报班,请老师。我长这么大,我爸都没这么对过我——”

她停住了,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那股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下巴抬得更高了。

天明看着她,心里那点怒气,忽然就泄了。他想起于报临终前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他说的“小秀没那命”。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点。这姑娘太缺爱了,缺到有人给点甜头,她就敢拿命去换。

“他对你好,我信。”天明的声音软下来,“可小秀,你想过没有?他对你的好,是图什么?你年轻,漂亮,懂事——他那样的男人,身边缺这样的姑娘吗?”

小秀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明叔,”她说,声音缓和了,“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不就是觉得我不配吗?不配找这么好的男人,不配过好日子。我就该像我爸那样,一辈子卖报纸,住在胡同,找个普通人嫁了,生个孩子,接着穷,接着苦——这才是我的命,对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小秀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点挑衅没了,换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委屈,有不甘。

“你老说要给我找个好男人。”小秀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你说,什么样的男人叫好男人?”

天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爸说过,要我找你这样的。”小秀又笑了,但眼睛是冷的,“他说,找男人就得找你这样的,踏实,靠谱,知道疼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天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能离婚吗?”

通道里的风好像停了。不,是时间停了。天明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上有于报的影子——那倔强的嘴角,那不肯服输的眼神。可她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子,又快又准,直直捅进他心窝。

“你要能离婚,”小秀接着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天明的耳朵里,“我就离开他,嫁给你。你不是要管我吗?你不是要给我找个好男人吗?你做到了,我什么都听你的。那样我爸也心安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然后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得、得、得”,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朝着通道那头走去。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天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得、得、得”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通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还在鼻尖萦绕。

他忽然想起于报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小秀没那命……没那命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老头早就看明白了。他托付的不仅是一个女儿,是一份还不清的债,一个注定要让他为难的承诺。


从商场回来的路上,天明的自行车蹬得很慢。每一个路口,每一次红灯,他都停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时髦的衣服,挎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得很开心。他忽然想,小秀会不会也这样,挽着薛家俊的胳膊,在沈阳的某条街上走?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他用力蹬了几下,想把那画面甩掉,但它像生了根,越长越茂盛。

回到报刊亭,他什么也没说,义霞见他闷闷不乐,结果肯定没打预期,于是什么都没问。

天明吃过午饭就去报社取报了。

义霞在报刊亭里整理可以退换的杂志报刊,听见外面有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她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的日系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薛家俊下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很斯文,但斯文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

薛家俊走到报刊亭前,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隔着玻璃朝里看了看,然后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玻璃门。

“咚、咚、咚。”

义霞放下手里的杂志,起身开了门。门外的男人比她高半个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像在打量,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您找谁?”义霞问。

“我找天明。”薛家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很温和。

“天明发报纸去了,还没回来。”义霞说,身子稍稍侧了侧,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薛家俊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看义霞,这次看得仔细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那条疤痕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义霞感觉到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儿?”义霞的态度并不友好。

“你是他爱人吧?”薛家俊说,“找你也行。”

义霞心里紧了紧。她跟天明过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找上门,还点名找她。

她点点头:“是,我是他爱人。您是谁?您有什么事儿?”

薛家俊没马上回答,手伸进夹克的内兜,掏出一个比信封稍大的纸兜,纸兜朝下,一串钥匙落在手心里。

钥匙是新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某个小区。

“我叫薛家俊。”

义霞知道他是谁了:“听说了,小秀的老板。”

“我今天来,”薛家俊道,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铸了铁,硬邦邦的,“是想看看,究竟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小秀把彩礼都留给他。”

义霞愣住了。她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男人的脸,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我……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男人把那串钥匙放进纸兜,一并往前递了递,义霞没接。他就那么举着,手很稳,眼神也很稳,像在完成一项早已计划好的程序。

“这是小秀留给天明的一套房子,还有房产证。”他说,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在阳光花园,三号楼,九层,南北向,七十八平米。是用她的彩礼钱买的。”

义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那个纸兜,脑子里有东西在乱窜。小秀?彩礼?房子?留给天明?

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她一时串不起来。

“小秀用她彩礼买的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送给天明?”

“也许是一种了断吧。”薛家俊有些茫然地说。

“天明肯定不会收的。”

薛家俊收回手,纸兜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收不收,我不管。”他说,语气有种不容置疑,“小秀让我做的事,我必须做到。”

“她的房子,”义霞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怎么让你给转交?”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报刊亭里面。狭窄的空间,堆满报纸杂志,空气里有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义霞脸上。

“我让她去东北了,”他说,“开拓新的市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商场,需要人过去进卖场铺店。”

义霞的心猛地一沉。东北?那么远?

“你让她去那么远?”她的声音带着担忧,“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放心?”

“她在这儿,”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才不放心。”

说完,他不再看义霞,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沓。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义霞还站在报刊亭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男人临走前硬塞给她的纸兜。接是接了,但她做不了主,必须让天明定夺。

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抱了抱胳膊。


第二天,天明忙活完报刊,抓起钥匙,骑着义霞的自行车,去了百货商场。

他额头上急得全是汗,夹克衫的领子敞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领子。跑得他气喘吁吁,肺里像着了火。

但他顾不上喘歇,径直冲向化妆品区。小秀的柜台在靠里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柜台前,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促销员正在整理货架,把一瓶瓶香水、口红、粉底液等一系列化妆品摆放整齐。她动作很熟练,但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商场入口的方向。

天明冲到柜台前,手撑在玻璃台面上,喘着粗气。

“麻烦问你一下,”他急急地说,“小秀呢?今天来没来?”

女促销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粉底液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神色焦急的男人,皱了皱眉。

“小秀?”她重复一遍,语气有些警惕,“你找她干嘛?”

“我是她叔叔,”天明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找她有急事。”

女促销员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疏离。

“小秀不在这儿干了。”她说,继续摆弄手里的化妆品,“跟薛老板去东北了,开拓新市场。”

“东北?”天明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击中,“去东北哪儿?什么时候走的?”

“沈阳。昨天走的。”女促销员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走得挺急的。我又不是老板的人,具体干什么,内容不详。”

女促销员显然有点儿发酸。

天明的手撑在玻璃台面上。玻璃很凉,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但他觉得心里更凉。

沈阳。那么远。一个女孩子,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不,她打招呼了。用那种方式——那串钥匙,那句“你能离婚吗”。

天明觉得喉咙发干,盯着女促销员:“再问你个事儿。你们老板,薛家俊,他……离婚了吗?”

女促销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明,眼神变得很奇怪——那种看陌生人多管闲事的眼神。

“不知道。”她说,语气冷了下来,“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天明有些语无伦次,“小秀跟他去那么远,我总得知道……”

“莫名其妙。”女促销员打断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始整理另一排货架,用背影表示对话结束。

天明站在柜台前,看着女促销员冷漠的背影,看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和包装礼盒,看着灯光下反射的刺眼光泽。

商场里很热闹,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空气里有香水、化妆品的甜腻气味。但天明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慢慢转过身,朝商场外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商场大门,上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小秀去了沈阳。

用彩礼钱买了套房,钥匙留给了他。

薛家俊说,她在这儿,他不放心。

天明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子,领口勒得他喉咙发紧。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他眯起眼,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转,忽高忽低,最后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就像小秀。

他本来想抓住她,想把她拉回正轨,想让她别走弯路。

可现在,她走得更远了。

天明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又往西偏了一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才慢慢走下台阶。

骑到胡同口时,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天明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

他想,于报把女儿托付给他,是希望她过得好。他知道,自己答应的事,做不到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小秀已经长大了,长得比他想得快,比他想的远。她有自己的翅膀,哪怕那翅膀是借来的,是沾了灰的,她也要飞。

而他,只能在地上看着。看着她飞远,飞高,飞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万花筒

封面

万花筒

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