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夜色里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书林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能看见副驾驶上的苟妮妮。她身子
呈九十度,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警察的标准坐姿。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但这种安静不让人舒服,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随时会掉下来。
两个人同时接到天明姥姥去世的消息,不过一个是在新区,一个是在市里。苟妮妮今天恰好搭别人的便车去市局开会。她马上给舒林打了电话。书林那时正在来市区的路上。俩人商量好一起去天明家吊唁姥姥。
苟妮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书林感觉到了。他等着,等她开口。从医院出来,他就觉得她有话要说,但一直没说。她在犹豫,这不像她。
“书林。”苟妮妮终于开口了,打破了寂静。
“嗯。”
“有件事,”她又停住了,手指绞在一起,“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书林的眼睛还看着路,但车速慢下来一点。他拐过一个弯,路边是成排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路灯下像张开的爪子。
“不好讲就不要讲了。”他说,声音很平,“免得尴尬。”
他说的是真心话。有些事,说出来不如不说。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回去了。不过这是错误的解读。
苟妮妮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模糊的,看不真切。
“如果这件事,”她又开口,“跟你的未来发展有关呢?”
书林的手紧了紧方向盘。前方是个红灯,他缓缓把车停下,拉起手刹。然后他才转过头,看着苟妮妮。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子挺直,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是不是……”书林顿了顿,把话说完,“你看到了樊振刚留下的东西。他让我买走的那些东西。”
苟妮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是照片,对吧?”书林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苟妮妮又点了点头。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
“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她说,“会对你非常不利。不对,拍照片的人,肯定是想整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书林没说话。他也在看着倒计时。
“有一次,”他开口说,“我让人灌醉了。一个做足疗的按摩女,送我去了酒店。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衣服被脱光了。后来我去找她,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人走了,全家人都影全无。”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念一份案情报告。
“我不需要解释。”她忽然说,声音有点急,显然他把被人脱光了衣服,并不加以修饰,刺激到了她。
书林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胸部极速起伏。
“照片呢?”他问。
苟妮妮沉默了一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书林才重新挂挡,松开手刹,车缓缓滑出去。
“烧了。”她说。两个字,很轻。
书林心头一跳,车往旁边偏了,他马上又稳住了。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烧了?她把证据烧了?作为警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烧了没用。”他说,“照片不会只有这一套。拍的人肯定留了底片,或者……别的备份。”
“我知道。”苟妮妮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可只要烧了这一套,至少现在,不会有人看到。”
书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车又开过一盏路灯,光扫过苟妮妮的脸,他看见她的睫毛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你把照片烧了,那是不是……影响破案了?樊振刚的死,跟这些照片,有关系吗?”
“不知道。”苟妮妮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答案,“但我知道,不烧,就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同事,你的领导,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
她说这话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决绝,还有一点书林不敢深究的东西。他见过这种眼神,很多年前,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看他,眼里有光,有笑,有全世界的星星。
现在,星星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
“我的意思是,”书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你这么做,是违反纪律的。要是被人知道了,对你影响很大。”
苟妮妮没马上回答。她又转过头,看着窗外。这次看得很久,久到书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车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悬而未决,现在的安静是尘埃落定。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打破了,被重塑了。
书林握着方向盘,手心在出汗。他知道苟妮妮为什么这么做,太知道了。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从没想过让她为他做这种事,冒这种险。可她还是做了,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她,少儿时代的他,回归了。
“樊振刚的死跟照片有没有关系?”
苟妮妮停了片刻才说:“樊振刚的死应该跟照片没关系。可我搞不明白,照片是怎么到樊振刚手里的。”
“照片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赶紧找到凶手,查出是谁害樊振刚——肇事的车有线索了吗?”
“撞人的车一直没有找到,所以线索还没有。”
书林拍了一下方向盘:“那么是谁要针对我呢。”
苟妮妮说:“估计是跟你手中掌握的项目有关。你现在是高架路建设小组的副组长,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找你要工程,如果是非正常渠道,你不给,接下来这些照片就会派上用场了。”
书林哼了一声:“那我就等着,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汽车开到苟妮妮的宿舍楼下,楼不高,大部分窗子都熄了灯。书林把车停在楼门口,没熄火,等着。
苟妮妮没有马上下车。她坐着,看着前方,像在想什么。书林也没催,就这么等着。
“有什么补充的线索,”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再告诉我。”
“好。”书林说。
苟妮妮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没马上走,隔着车窗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给她的头发镶了层毛茸茸的边。
“再见。”她说。
“再见。”书林说。
然后她就转身,朝楼里走去。
他一直看着,直到她进了楼门,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他没马上开走,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单元门。
车里还残留着她的气味,很淡,是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书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那些照片。模糊的,暧昧的,能毁掉一个人的照片。现在,那些照片成了灰。
可烧掉照片,真的能解决问题吗?还是自欺欺人的,暂时掩盖了问题?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正要挂挡,大哥大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突兀。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消息灵通人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地方偷偷打的:“打听出来了。那房子,501,产权名字查到了。”
书林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我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书林的声音沉下来,“难道我会卖了你?”
“不是那个意思……”对方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是你的顶头上司。”
书林的脑子“嗡”的一声。
顶头上司。管委会里,能称得上他顶头上司的,能把手伸这么长,在那种地方搞个藏满赃物的暗室的——
“李同泽?”他直截了当的问。
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好。”书林说,“谢了。”
他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扔在副驾驶座上。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藏宝室并不只属于林曼,还有李同泽的“股份”。两个人不仅是情人关系,还是“赃友”。
他脑海里拼出一幅丑陋的,危险的,但终于清晰的图。
接下来他就想看一看,自己被人做局。里面有没有李同泽的影子。如果有,那么这个藏宝室,将是他反击的利器。
书林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缓缓滑出去,驶进沉沉的夜色里。
不等书林有所动作,林曼和李同泽已经发生龃龉。
樊振刚虽然死了了,了去她的一块心病。但她仍然在心惊胆战之中。那六十万现金她必须拿走。那不属于她和李同泽共的同赃款,反而是绞杀她的夺命索。
林曼急不可耐地来到阳光小区。站三门楼前,眯着眼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墨绿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她离开时的情况一样。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脚步声里亮起来。501室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堵墙。
林曼走到门前,没急着掏钥匙。她先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又看了看门把手,上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最近有人来过。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向门框上方。那里有个浅浅的凹槽,是装修时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手指在凹槽里摸索,碰到了冰凉的金属钥匙。
之所以把钥匙放在门框之上,是因为丈夫在相貌上和她极不匹配。经常疑神疑鬼。翻她的手袋,对任何可疑的东西都追问不舍。如果包里多出另一把钥匙,一定他会怀疑她家外有了私宅。
她捏着那把黄铜钥匙,这把钥匙她用了三年,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三年前,李同泽把钥匙放在她手心,说:“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那时候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掌心,有点痒。她抬头看他,他眼里有笑,那种男人对女人掌控一切的笑。
林曼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她愣了愣,以为是角度不对,又调整了一下,再拧——还是不动。锁芯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她拔出钥匙,借着楼道昏暗的光仔细看。钥匙是对的,齿痕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又插进去,这次用了力,钥匙扭到极限,锁芯像一块石头,毫无反应。
林曼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死心,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带着无限的期待,每一次都徒劳无功,像在嘲笑她的徒劳。
她猛地拔出钥匙,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慌乱的“哒哒”声,顺着楼梯往下跑。
五层楼,她跑得很快,冲出楼门,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手指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是李同泽的声音,平静,淡漠,听不出情绪。
林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同泽,怎么门打不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李同泽说,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把锁换了。”
林曼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那种感觉就像电梯失控下坠,空荡荡的,浑身发冷。她握紧手机,指尖掐得发白:
“换了?为什么?”
“问得好。”李同泽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除了我,还有谁有那个房子的钥匙?”
林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听筒那头,李同泽没等她回答,自说下去,语气有些急促:
“你怎么让樊振刚去那儿?他被警方通缉,难道你不知道?”
“我……我……”林曼的声音发颤,她努力想稳住,可不行,“他找到我,想找个地方躲几天。我心一软,就……就答应了。”
听筒:“心软?”对方重复这两个字,“林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同情心了?”
“你什么意思?”林曼的声音尖了起来,那种被戳破的慌张,“你怀疑我?”
听筒:“明白就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林曼眼前发黑。
她背靠着墙,水泥的冰凉透过风衣渗进来,可她觉得浑身燥热,像要烧起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怎么知道的?樊振刚只去了一次,当天就消失了。
除非,他一直派人盯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让她不寒而栗。
“你派人监视我?”她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电话那头,李同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冬夜窗户上结的霜花。
“话还是不要说破,各自留点儿体面。好自为之吧,林曼。”
“同泽——”
“嘟嘟嘟……”
他挂了。
林曼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单调的忙音。阳光从楼侧移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暖的,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几秒钟后,她猛地醒过来,手指颤抖着按下重拨键。
这次接得很快。
“屋里还有我的东西,”林曼抢在他开口前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我要拿走!”
听筒:“你列一张单子,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取。”
听筒:“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间屋子从今天起,你不许踏进一步。”
林曼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阳光灿烂的小区,绿树,花坛,遛狗的老人,玩耍的孩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只有她,站在阴影里,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看样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你又捞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跟你无关。”
“李同泽——”林曼尖叫起来,引得远处一个老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嘟、嘟、嘟……”
又挂了。
这次,林曼没有再打过去。她慢慢地放下手机,握在手里。手机的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
她抬起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墨绿色的窗帘还拉着,严严实实,像一只永远不再睁开的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可她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个遛狗的老人牵着狗走远了,久到玩耍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了,久到太阳又往西偏了一点,影子拉得更长。
然后,她站直身子,理了理风衣的领子,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冰冷的,狠戾的,像困兽濒死前的光。
她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上,一声,一声,很重,像在宣告
有了什么新的计谋。
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