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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姥姥圆梦


既然答应于报要照顾于小秀,并且知道小秀在河东商场干促销员。湘梅在那个商场当柜台部经理,他找湘梅,让她关照一下小秀。

耀良的一对双胞胎儿女已经长大,天明不能空着手去。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果冻,一袋巧克力糖果。

天明拍拍耀良家院门。开门的是缘缘,缘缘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但好吃零食的毛病还没改。看见天明手里的巧克力糖,做了个鬼脸,一把抢了过去。

耀良从里面出来,把天明让进屋里。

天明一进来就发现没有孩子。湘梅告诉他,孩子送幼儿园了,整托,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接着,天明讲明来意,一个朋友的闺女,在河东商场化妆品专柜干促销,湘梅现在是柜台部经理了,麻烦她给照顾点。  

湘梅拿个小本,记下了小秀的姓名,年龄,还有促销商品的品牌。然后告诉天明,放心吧,她会关照小秀的。

天明一看人家床上早就摆好了被褥,别耽误人家好事,马上告辞。

耀良送他出来,说:“以前告诉你一声儿,过些日子,我给你送个大礼包。”

天明感兴趣地问:“什么大礼包,不能提前说?”

耀良嘿嘿一笑,“先让你纳闷去吧。”

然后关门回屋。


天已经大亮,报刊亭里还弥漫着旧报纸和油墨的味道。天明正整理新到的杂志报刊,就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他打开门,晨光里站着简阳,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被热气笼罩。

“呦,简老师。”天明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他进来,“有日子没见了。”

简阳进了报亭,把塑料袋放在小桌上:“路过老李家早点铺,想着你肯定还没吃,就多买了一份。”他边说边打开袋子,果子饼的焦香、炸糕的油香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天明的眼睛眯了起来,高兴得直搓手:“哈哈,果子饼夹炸糕——我姥姥天天念叨这口儿,说得我现在也馋这一口儿了。”

简阳先给自己卷了一套,炸糕夹在热乎的果子饼里,金黄油亮。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刚从姥姥那儿来,也给姥姥和义霞各留了一套。你是不知道,姥姥一看见我就问,‘啥时候给我买果子饼夹炸糕啊’,问得我都不敢见她了。今天总算把这件心事给了了。”

天明没像他那样卷着吃,而是一手拿着果子饼,一手拿着炸糕,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很是实在。他嚼着炸糕,糯米甜香在嘴里化开:

“真得谢谢您,我姥姥做梦都想这口,您这是替我把梦给她圆上了。”

两人就着热茶,在晨光里吃着简单的早点。简阳吃得香甜,边吃边感慨:“你还别说,这种吃法是真不错,外酥里糯,甜咸搭配。就是不知道姥姥那牙口,盯得住盯不住。”

“我估摸着义霞得给她掰成小块儿,”天明喝了口茶顺了顺,“一小块一小块的,不然她真嚼不了。老太太牙没剩几颗了,可嘴馋的劲儿一点没减。”

简阳擦擦手上的油,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天明,这是我和卢萍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少。”

天明拿起信封,打开一看,一捆百元大钞,用白纸条扎着,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简阳:“简老师,这是……”

“你跟义霞感情这么好,”简阳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就没想给她做做整容手术?”

天明的脸色变了变,他把钱放回信封,推了回去:“您这不是打我脸吗?我媳妇整容,怎么能让别的男人出钱?”

“你别多想,”简阳又把信封推回来,这次用了点力,“我跟义霞那是忘年交,这么多年看着她不容易。这是我这些年的稿费,干净钱,对我没压力,你就收着。”

“不不,真不能收。”天明的手按在信封上,很坚决,“再说,义霞的手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天明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我姥姥有个心结,觉得丑媳妇是家里的一宝。老太太信这个,我……我想等她百年之后,再给义霞做。”

简阳看着他,忽然笑了,摇摇头:“老太太真有意思。”

这笑里有些无奈,也有些理解。两人都没再说话,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早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义霞冲了进来,脸煞白,嘴唇在抖:“天明!姥姥她……姥姥她……”

“慢慢说,怎么了?”天明站起来。

“吃炸糕……噎着了!”


医院走廊里,天明双手抱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在长椅里。他盯着地上瓷砖的裂缝,那道裂缝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像一条黑色的蚯蚓。

简阳在他旁边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停下,狠狠捶自己的脑门,声音发颤:“这事儿怪我,都怪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年人不能吃粘食,这常识我怎么能忘……”

他捶得狠,额头都红了。义霞站在一旁,想劝,可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简老师,不怨您……咱们都光顾着哄姥姥高兴了,忽视了常识性问题。”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又慌忙用手背抹掉。

天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看义霞,又看看简阳,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义霞看懂了,他在求,在拜,在心里跪遍了漫天神佛,就求一件事——让老太太闯过这一关。

走廊尽头,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大夫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眼神是沉的。他摘口罩的动作很慢,那慢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明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简阳和义霞也围过去,三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夫的嘴,可谁也不敢问那个字。

大夫看看他们,又看看天花板,最后把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食物卡在气管,时间太长了。”

说完,他绕过他们,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天明的裤腿,走了。

义霞“哇”的一声哭出来,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被简阳一把扶住。简阳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撑着义霞。

天明还站着,直挺挺地站着。他看着大夫走远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眼皮缓缓地、缓缓地合上。

整个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委了下去。


胡同口搭起了简易的灵棚,白布、黑纱,中间方桌上摆着姥姥的遗像。照片是前几年拍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笑得眼角全是纹路。

天明、义霞、亮儿均带着黑纱和红绒球,跪在灵位前。有人来,他们就磕头,按照当地习俗叫做,“孝子头,遍地流”。

旭东和耀良在旁边张罗,招呼来人,递香,烧纸。纸钱在铁盆里卷起火苗,化成灰黑色的蝴蝶,飞起来,又落下去。

红纱巾和王明德、老曹他们来了。今天送报换了人,一问才知道是姥姥没了。几个人凑了份子,买了个花圈,白菊和黄菊扎的,摆在大棚旁边。

“节哀。”红纱巾拍拍天明的肩。

时姐来不了,托他们捎了二十块钱。天明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捏在手里,心里很沉重。卖报挣点钱不容易。

书林和苟妮妮是下午来的。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在遗像前三鞠躬,腰弯得很深。天明把他们带到家里,倒了水,可谁也没喝。

“明天出殡,我们就不来了。”书林说,声音很低,“道远,请假也不方便,你别介意。”

“不用来,”天明摇头,声音是哑的,“你们能来这一趟,姥姥知道了,心里也暖和。”


旭东撕开一把香,看了看剩下的,对义霞说:“香不够了,我再去买两把。”

“让亮儿去吧。”义霞眼睛肿着,说话带着鼻音。

旭东知道老例——孝子孝孙得守着,不能离灵。他摆摆手:“你们守着,我去,一会儿就回。” 

出了胡同,拐过街口,旭东就看见翟永立从对面走过来。翟永立显然也知道了信儿,手里捏着个白信封。

“旭东,”翟永立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堆着不尴不尬的笑,“正好,你带我去给老太太上炷香。”

旭东停下脚步,看着他。翟永立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可眼神躲闪,不敢跟他直视。

“你最好别去。”

想到义霞,不想出现尴尬的局面,旭东说,声音很平,“我把你的意思带到就行了。”

翟永立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不让我去?虽说咱们……是不对付,可也是发小啊。这么多年,这一篇,咱就不能翻过去?”

“翻不翻得过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旭东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这么多年了,你还背后使绊子。翟永立,你有什么资格提发小?”

“你这从哪儿说起?”翟永立往后缩了缩,声音高了,可底气不足,“我什么时候给你使绊子了?”

“我说你给我使绊子了吗?”旭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翟永立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那你……你说我给谁使绊子了?”

“前些天,天明车里的那捆小黄报,怎么回事?”

翟永立的脸色不对,眼神乱飘,嘴里还在硬撑:“什么……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有什么事儿,你冲我来。”旭东又往前逼了一步,翟永立不得不往后退,“你坑天明干什么?义霞被你坑得还不够惨?”

“这里边肯定有误会……”

“段小敏,”旭东打断他,吐出这三个字,“你认识吧?”

翟永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认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认识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他蹦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装。”旭东冷笑一声,“告诉你个你最想听的消息——你跟段小敏的目的达到了。满意了?”

翟永立看着旭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那个白信封往旭东手里一塞。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是……份子钱。你给天明,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背后有鬼追。

旭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嗨!小季给你的活儿,好好干,别坑人家!”

翟永立的身影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着消失在街角。

旭东捏着那个信封,转身往胡同里走。纸钱烧焦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晚风。


天黑透了,灵棚里的白炽灯泡悬在棚顶,光线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林和苟妮妮要走了,天明送他们出来。三人站在胡同口。

“真不用送了,”书林说,“明天我们就不来了,你们替我送送姥姥。”

他们走回灵棚,和旭东、耀良、义霞、湘梅一一告别。湘梅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妮妮握着义霞的手,最后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胡同口,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车门开了,小秀从副驾驶下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件乳白色的高领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素净。

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下车,绕到小秀这边。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手包,站在车边,看着小秀。

“秀,”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很清晰,“我跟你一起去吧。”

小秀摇摇头:“你去不合适。在车上等我,一会儿就好。”

男人没坚持,他从手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既然跟你爸关系不错,就多随点。”他把钱递过去。

小秀没接,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白纸包,朝他晃了晃:“不用,我准备好了。”

男人没再说什么,把钱收了回去。

小秀转身朝胡同口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男人就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胡同口,天明正目送书林的车走远,转身准备回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明叔。”

他回头,看见小秀站在路灯下,黑色外套,衬得脸很白,眼睛很大。

“小秀?”天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听卖报的时姨说的,”小秀走上来,“我来给老人上炷香。”

天明点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胡同口。灵棚里的灯光透出来,照着飘飞的纸灰。义霞看见小秀,愣了愣,但很快点点头,递过三炷香。

小秀接过香,在蜡烛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持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弯得很深,停留的时间很长。

最后,她把香插进香炉里,三炷香并排立着,烟笔直地往上飘。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纸包,双手递给天明:“明叔,替我给老人家买点纸烧。”

天明没接:“你意思到了就行了。打工挣钱不容易,生活费够吗?”

“我现在是销售状元,提成拿得不少,”小秀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股劲儿,“生活费只多不少。说不定……还能攒下学费。你不用惦记。”

天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小秀,这个几个月前还怯生生的小姑娘,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说话有条有理。他想起了于报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他的临终托付。

“真是好孩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爸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上进,在天上……也放心了。”

他勉强收了小秀递过来的白纸包。

小秀的睫毛颤了颤,看着天明:“明叔,没事我就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送。”

“天这么晚了,我给你打辆车。”

“有人送我,”小秀说着,已经转身朝大街走去,“不用费心了。”

天明跟在她身后。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阴影里。看见他们过来,驾驶座的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下车,替小秀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男人朝天明这边看了一眼。路灯昏暗,看不清表情,但天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力量。

小秀坐进车里,男人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车子发动,引擎声低沉,缓缓滑出阴影,驶上马路,很快加速,消失在夜色里。

天明站在胡同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纸钱烧焦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在风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湘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轻声说:“那男的,我认识。”

天明没回头:“谁?”

“薛家俊,”湘梅的声音很低,“小秀那个化妆品专柜的老板。总去商场找她。”

天明终于转过头,看着湘梅:“你跟他熟吗?”

“有些业务往来,”湘梅顿了顿,“不太熟。他来查看销量,我跟他对账,打过几次交道。”

“他在这儿有家吗?”

湘梅摇摇头,眼神复杂:“不知道。没听说过。”

她这个柜台部经理,侧重面在百货,化妆品这一块另有专人负责。那天天明拜托她关照小秀。她也只是从侧面了解一下,知道薛家俊是个成熟稳重,处事圆滑的男人,仅此而已。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薛家俊和小秀的关系有些暧昧了。她更不便多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灵棚里的灯光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天明又想起于报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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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