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明和义霞靠在床头上,义霞搂着天明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晚饭做的很丰盛,导致天明体内能量上下游走,跃跃欲试。
义霞见他目光像二八月的猫,心领神会,拧了他一把,然后说:“天明,老实点吧,我可能有了。”
天明傻傻的问:“有什么了?”
“你说有什么,”义霞又拧了他一下,“我一直小心着,可没想到还是有了。”
天明明白了:“你是说……啊,这不好事儿吗?那就生呗。”
义霞说:“我还是想,咱们有了孩子,那姥姥怎么办?到时会不会委屈了姥姥。”
天明回答:“谁家里没有老人,那就不生孩子了。”
“咱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你是姥姥一手看大的,姥姥最疼你,你也最在乎姥姥。万一有了孩子,偏了姥姥,我怕你左右为难。”
“可总是拖着也不是回事儿,你年龄也不小了。按医学上说,你这属于高龄生育,到时候有很大的风险。”
“人要都照着医学上说的,那就别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只能先不要呗。”
“那我姥姥要活一百岁呢?”
“别抬杠。”义霞推了他一下,“其实先不要孩子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以后咱们不是还要开包子铺吗,现在攒的钱还不够。”
天明调笑道:“开包子铺指你报亭赚钱?那不得猴年马月。我那些发小,跟谁张嘴,谁能驳我面子。”
义霞呵呵一笑:“你别小看报亭,报亭一个月挣出来的顶你三个月挣的还多。”
天明认真地看着她:“真的?那你怎么早不跟领导汇报。”
“谁让领导不问的。”
“你见过哪个领导还管柴米油盐的事儿。”
义霞哼了一声:“从明天开始你管,我当甩手掌柜的。”
天明忙说:“不行,我这辈子就跟钱不亲。”
“那你跟谁亲?”
“就跟你亲。”
俩人正要亲热,突然,天明的汉显机震动起来。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明叔,我是小秀。我爸昏过去了,你快来帮我送他去医院!
义霞也凑上来看:“你赶紧去,小秀一个人肯定吓坏了。”
天明开车去了小秀家,没有废话,背起昏迷不醒的于报,放进车内开车直奔医院。经过一番急救,于报体内各项指标恢复的七七八八,然后就把他推入了观察室。
于报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氧气罩扣在脸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罩子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散去。
小秀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孩子累了,从于报昏倒到现在,她没合过眼。
天明看了看表,已经凌晨四点。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秀猛地惊醒,看见是天明,眼里瞬间又涌上泪来:“明叔……我爸他好点了吧?”
天明安慰她道:“你爸现在喘气均多了,脸色也正常,应该没有危险了。”
小秀抹了抹脸颊:“把我吓死了,那会儿脸白的像纸,躺在地上动不了劲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好好的就这样了?”
天明想了一下说:“你把以前你爸看病的病历拿来,我找值班大夫去问问情况。”
小秀撅了一下嘴:“每次他看完病的病历都扔了。”
“怎么还扔了,每次看病的状况,开的什么药,那都有参考作用。你爸真是马大哈。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大夫问问。”
天明找到值班室,值班医生刚才也迷瞪了一会,现在精神还不错。
天明问值班医生:“我是病人的朋友,你能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吗?”
医生双手一摊,表示为难:“患者几次跟我说过,他的病情要对家属保密。”
“保密,为什么?”天明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医生还是不想说:“这个嘛……我已经答应患者了。”
天明道:“你放心,我不是他的亲属,是朋友,我也给他保密。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医生终于说:“肝硬化晚期。”
“是不是就是肝癌呀?”
医生点点头。这种病他见得多了,所以波澜不惊。
“他还能活多长时间?”
“说不好。”
“现在国内最好的治疗方法是什么?”
“肝脏移植。”
“得需要多少钱?”
医生身子往后一靠:“大约五六十万吧。”
天明接着追问:“换完之后还能活多长时间?”
“最多一两年,也许半年,甚至几个月——根据身体排异状况。”
“那钱不是白花了。”
医生最后说:“这就是他一直采取保守治疗的原因。用他的话来讲,不能让孩子人财两空。”
可怜天下父母心——天明理解了于报,瞬间有了敬意。
回到病房,天明看到小秀一眼不眨的看着父亲,姑娘还以为像往常一样过过就好了,可以回家。
“回去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天明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于报。
小秀摇头,仍然看着父亲:“我不走……”
“听话。”天明把她拉起来,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爸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更难受。回去好好睡一觉,早上来替我。”
小秀看看床上的父亲,又看看天明,终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天明扶住她。
“明叔……”小秀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爸没事的,对吧?”
天明喉咙发紧,嗯了一声,拍拍她的背:“去吧。”
小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病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于报氧气面罩下的丝丝声。
天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于报。才几天工夫,这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秸秆,迅速枯萎下去。他记得第一次在报亭见到于报的样子,身体健壮,眼睛里有光,算账时手里的计算器按得飞快,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于报,抠门,算计,为了多卖一份报纸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可现在躺在这儿的这个人,瘦得脱了形,手指蜷着,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不知过了多久,天明看见于报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接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天明脸上。
然后,于报做了一个让天明意外的动作——他抬手,把氧气罩扯了下来。
“报哥,你……”天明要去扶,却被于报轻轻挡开。
“我……早就醒了。”于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喘了口气,脸上浮起一点奇怪的笑意,“有些话……等小秀走了,我才能跟你说。”
天明心头一紧。他想起刚才医生办公室里的话:“肝硬化晚期……肝脏移植……五六十万……最多一两年,也许几个月……”
“大夫都跟你说了吧?”于报问,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看他。
天明张了张嘴,想编个瞎话,可看着于报那双眼睛,他编不出来。那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心慌。
天明道:“大夫说你肝不好——以后别喝酒了。”
于报喘了口大气:“你就别瞒着了,我都知道。我的病治也没用,这就是找我要钱来的,最后把钱耗没了,小秀落下个两手空空,将来嫁人都不硬气,被婆家看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天明也不装了:“报哥,要是仨瓜俩枣儿的,我还能帮你。可抄起来五六十万……我就没辙了。你别怪我。”
于报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哪能怪你。你对我……够好的了,我心里有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天明以为他睡着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攒着力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线条起起伏伏。
“天明……”于报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天明不得不凑近才能听清,“我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
天明想说“别瞎说”,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这辈子……哥们儿兄弟,早就没了来往。朋友……一个也没有。”于报的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衣服的口袋。那动作很慢,很吃力,手指抖得厉害。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存折,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这个折子里……有七万五千块钱。”于报把存折塞到天明手里。天明的掌心触到那本子,知道,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放在你那儿……”于报喘着气,每说一句都要停很久,“等我撒手闭眼……小秀,就托付给你了。”
天明握紧那本存折,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保证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最后他只是重重点头:“老哥,你就放心吧。我把小秀当亲人看待。”
于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始掏。这次掏的是怀里,更里面。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颤抖着展开,是一张存单。
“这个……你也拿着。”他把存单递给天明。
天明接过来看,三万元的定期存单,存期两年,已经到期了。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是密码。存单的名字是王汉林。
“这钱……”天明愣了,“你给我干嘛?”
“你听我把话……说完。”于报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睁开。那眼神变得很远,像在回忆,又像忏悔。
“两年前……有个老主顾,走了。”他慢慢说,“有一天,他儿子……拿着一件过时的防寒服,送给我。说他爸没怎么穿,扔掉……挺可惜,就送给我了。”
他停下来,喘气。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那件防寒服……是活里儿活面儿的。”于报继续说,眼睛看着天花板,“有一次我拆下来洗……发现里边儿,有个暗兜儿……”
天明屏住呼吸。
“里面藏着这张……存单。”于报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浊气都吐出去。
“这存单应该交给本主,给我干嘛。”天明问。
“没认识你之前……”于报的声音更轻了,“我是想……把这张存单密起来。等到了日子……去取。”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眼睛闭上,又睁开,眼角有点湿。
“可自打认识你……你的为人处事,让我知道了……怎么做人。”他转过头,看着天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了光,“卖报这么多年……我遇到过无数次,人家多给了钱,我从来没还回去过。有一次……我把给人家留的杂志,《舰船知识》……卖了,人家来找我要,我一口咬定……说他已经拿走了,结果人家又掏钱……买了一本儿……”
他喘着气,脸上浮起近乎痛苦的表情。
“人呐……不能有坏心眼儿。”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用尽最后的力气,“有坏心眼儿……就得遭报应。”
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简单的理儿……”于报笑了,那笑容惨淡,“我……我现在才明白。”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天明说,“跟好人坏人没关系。你别想太多了。”
于报摇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决。他看着天明,眼神忽然变得急切,像有什么重要的话,必须现在说。
“把存单……替我还给人家。”
“你放心。”天明握紧他的手,那手冰凉,“我明天就去办。”
于报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变得涣散。
“如果……如果小秀儿今后……”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能遇上你……你这样的男人,我就放……放心了。”
“放心吧,老哥。”天明握紧他的手,那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软绵绵的,“我给她把关,一定要让她找一个比我还好的男人。”
于报看着他,像是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就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一种混合着不甘的遗憾。
“天明……”他忽然说,“以后你们两口子……要是感情不和,过不到一块儿了,离……离婚了……”
他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天明,声音大了些,“一定要考虑……小秀。”
天明一愣,随即脸色沉下来:“老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可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跟你……开个玩笑。”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歌曲最后的休止符,“小秀没……没那命……”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没那命啊。”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双手摊在病床上,像两个标本。
天明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以为于报只是累了,睡着了。可当他扭头看向监护仪时,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那条起伏的线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生机的直线。
人就这样,轻轻走了。
坐在那儿,天明手里还攥着那张存单和那本存折。他低头看着,硬塑皮在灯光下反着光,里边躺着七万五千元。
一个抠门了一辈子、连多找一分钱都要追出去的老头,临死前,把所有的积蓄,和捡来的三万块钱,都托付给了他。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天明刚刚把白床单盖在于报的脸上,小秀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黑布袋。她的反应异乎寻常的镇定。她说她回去的时候,看见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坠落下去了。她知道爸爸走了,于是她找到昼夜营业的寿衣店,给老爸买了一身崭新的中山服。这是他最喜欢的服装。
接下来几天,天明帮着小秀料理于报的后事。雇了个大了(白事专家),装神弄鬼,指指点点,各种礼节安排到了。直到把于报火化,然后办理了一切后续的手续。
殡仪馆走廊,小秀双手捧着一个骨灰盒,走进骨灰存放室。天明看着手里的存放证,顺着数字找存放处。在一个496的数字前停住,打开隔间的小门,小秀把骨灰盒放进去。两人把做成的袖珍童男童女和花篮摆放在隔间内。
天明对于报的骨灰盒说:“报儿爷,我们走啦,多保重吧。现在你已经是亿万富翁了,有钱就像个有钱人的样,别跟在这边儿似的抠抠索索,大手大脚花钱,酒改喝茅台五粮液,羊杂儿煎饼果子随便吃。鞋穿宝船儿的,衣服穿大维的。钱不够了,就给我托梦过来——小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秀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其他排放整齐的骨灰盒,郑重其事说:“前后左右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娘们,我爸有个毛病,睡觉爱放屁打呼噜,要是打扰了你们,千万别骂他——我先给你们赔礼道歉——对不起啊。”
说完,两个人走出骨灰存放室。
头七的时候,天明又陪着小秀来了一趟,把于报剩下的陈旧衣服、被褥全烧了。整个过程小秀一句话也没说,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天明,天明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完事,两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出口。
天明说:“小秀,你爸把你托付给我了,他生前所有的积蓄也放在我这儿。你今后上学学费、生活费用由我来提供。”
小秀却信心满满:“明叔,学费你给我交,生活费我自己能挣。”
“你以后好好上学,毕业了找份儿工作。别想着卖报纸了,那样有不了出息。”天明进入了角色,用长辈的口吻说。
小秀说:“我们家那个报摊地点好,买报纸的人不断溜儿,我把它卖了,卖了五百块钱。”
天明听了,夸奖道:“行啊,挺有经济头脑。不卖报了,那就好好上学吧。”
小秀又说:“我找了一份儿工作,利用节假日课余时间去干促销。”
天明问:“干什么促销?”
小秀说:“河东商场那儿有个对外租赁的化妆品专柜。卖洗面奶,遮盖霜,染发洗发水一系列。我培训了三天就上岗了。”
“不会耽误你学习吧?”
“不会,我主要是节假日促销。”
“你真的不要生活费?”
“我在那些个租赁柜台里货卖的最好,提成也最多。我们老板经常夸我。”
天明佩服地看着她:“小秀,你还真行,你比你爸强——给我说一下你们老板的情况。”
小秀道:“老板是个南方人,四十多岁,自己有工厂,除了当地的销售渠道,在京津冀大城市都开了化妆品专柜。”
天明说:“老板四十多岁就这么成功,要好好学着点儿,将来对你成长会有帮助。”
小秀忽然转了话题:“明叔,我爸真的把我托付给你了?”
天明点点头:“真的。今后我就把你当亲侄女看待。”
小秀看着他说:“你也就比我大个十来岁吧,我更希望你把我当妹妹——以后我就叫你哥行吧?”
天明连忙说:“不行。我跟你爸称兄道弟,你管我叫哥,那不乱套了。”
两人边说着边上了车,天明开车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