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狭长,灯光炽白,照在人脸上没有血色。急救室门上“抢救中”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象征着医生正在不遗余力地做着努力,企图从死神手里夺回伤者的生命。
书林和苟妮妮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同事的距离。
苟妮妮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动作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纸张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没有马上问,而是先看了书林一眼。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看着玻璃,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把跟他通话的内容,详细说一遍。”她开口,声音是职业的平静。
书林转过头看她。她还是那样,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警服的领子挺括,看人时眼睛很专注,不躲闪。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他,只是那时眼里有光,现在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水。
“他说他手里有一件关于我的东西,要交给我,但必须拿钱买走。”书林说得很慢,“我们约在小区门口见面。我到那儿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撞人的车开走了,是辆越野车。天黑,车牌没看清。不像是一起车祸。”
苟妮妮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你怀疑这是一起谋杀?”
“对。”
“也有可能是谋财害命。”苟妮妮停下笔,抬起头,“根据北京警方提供的信息,他的银行贷款全部转给了一个账户用于还债。他骗取的会员费是现金,没存进银行。”
书林看着她:“可是车撞完人就跑了,明显是冲人去的。”
“有没有可能,害他的人知道他藏钱的地方,杀了他拿钱?”
“有这种可能。”书林承认。他心里清楚,樊振刚死前那个电话,那句“关系到你今后仕途”,明显带着铜臭。
苟妮妮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问:“还有一种可能,他住在阳光小区附近。”
“据小曹说,他一直住宾馆。事发前就退房了。”
“所以被通缉后,他只能租住民房。”苟妮妮的笔尖点了点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害他的人知道他的行踪,说明他们熟悉,至少不陌生——都有谁知道他骗取会员费的事?”
“那可多了,管委会里不少人都知道。”书林说这话时,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名字。林曼,小曹,还有那些签过字、盖过章的人。但谁会下死手?
苟妮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书林觉得她好像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她没再追问,只是合上本子:“好,基本情况我了解了。现场已经勘察过,没有刹车痕迹,也没找到目击者。”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男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苟妮妮站起身:“大夫,伤者怎么样?”
“颅骨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大出血。”医生声音很平静,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我们尽力了,没救过来。”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个病房传来的呻吟。但这些声音都很远,隔着一层。
书林也站起来:“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我走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给我打电话。”
“好。”苟妮妮应了一声,顿了顿,加了一句,“书林。”
书林已经转身,听到这声“书林”,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见苟妮妮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注意休息”,或者“有事随时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走到拐角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几步:“对了,他说有关我的东西,可能在他身上。你可以查一下。”
苟妮妮看着他,点了点头。
书林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苟妮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急救室走去。门还开着,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护士在收拾。她走进去,无影灯已经关了,只有顶灯亮着,光线有些暗。
樊振刚躺在手术台上,盖着白布,露出樊振刚的上半身。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额头上那个凹陷的伤口还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能看到里面残留的一点光,不知道是反射的灯光,还是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一个护士正在整理遗物,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这是死者的个人物品。”护士说。
苟妮妮戴上手套,开始检查。钱包、钥匙、一包皱巴巴的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她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几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很精细,看得清人脸,是书林。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慢慢收紧,捏得照片边缘起了皱。照片上,书林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旅馆房间里,不着衣衫,姿态辣眼睛。
“你要卖给他的,就是这个?”她自言自语。
她收拢照片,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揣进衣服的内测口袋,其他东西放进证物袋。
“死者推太平间吧。”她说。
“好,我这就去找人。”护士说。
苟妮妮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拿着证物袋走出急救室,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物袋,又抬头看向书林离开的方向。
除了公事公办的交谈,没有任何插曲。她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忧虑。这些照片……怎么会在他身上?他要卖给书林的,就是这个?这东西要是让同事或者领导看见,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无疑会封杀书林的上行通道。
她摁了下怀里的照片,向走廊尽头走去。
书林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医院停车场很安静,偶尔有车进出,灯光扫过车窗,一晃而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一字一句。
“……说明他跟害他的人熟悉,至少不陌生——都有谁知道他骗取会员费的事情?”
“那可多了,管委会里的人都知道。”
他知道苟妮妮在圈定范围。他也知道,自己心里有几个名字,但没说出口。不是想包庇谁,是没证据。在证据出来之前,一切怀疑都只是怀疑。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响。开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城市的夜晚,灯光如河,他像是河里的一条鱼,不知道该往哪儿游。
开了一段,他忽然打转方向盘,拐上去阳光小区的路。
小区门口还拉着警戒线,但已经没人了。地上有白粉笔画的人形,还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在路灯下像一块丑陋的补丁。他停在不远处,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
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晚归的居民,匆匆走过,看一眼地上的痕迹,加快脚步。没人停留,没人议论,好像那只是一滩水渍,明天太阳出来就干了。
他准备走。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
书林眼睛眯了起来。
是林曼!她怎么会在这里?那樊振刚——?
她付了钱,出租车开走。她站在路边,朝小区里看了一眼,脚步有些犹豫。然后她拉了拉外套,快步走了进去。
书林等她进了小区,才下车,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得刚好,能看到她,又不至于被发现。
林曼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像心跳。她没回头,一直走到一栋楼前,推开了单元门进去。
书林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到五楼的一个窗户亮了灯。接着,窗帘被拉上,林曼的人影在窗帘后晃动了几下。
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他放轻脚步,一口气爬到五楼半,站在拐角处,往下看。
这层楼一梯两户。左边那户门关着,右边那户,刚才亮灯的那户,门缝底下透出光。
他屏住呼吸,听着。
房间里,林曼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她刚才进来得太急,有点喘。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打量屋内有没有异样。
樊振刚的背包扔在沙发旁,鼓鼓囊囊的。
林曼走过去,盯着那个背包看了几秒,像是怕它会突然跳起来咬人。然后她蹲下,拉开拉链。
里面是整捆整捆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塞得满满当当。灯光下,钱是四个人头的百元钞票。
林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伸手拿起一捆,很沉,压手。她摸了摸,是真的。又拿起一捆,还是真的。她把钱一捆一捆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成一排。一捆,两捆,三捆……她数着,手指有些抖。
数到第六十捆,她停住了。不是没了,是茶几摆不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楼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又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
她走回来,看着茶几上的钱,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算是笑吧。她低声自言自语说:“哼,惹谁不行,偏惹老娘——”
她蹲下,把茶几上的钱重新装回背包,然后拎着背包走进卧室。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垫很厚。她把床垫掀起来一角,开始把钱一捆一捆往里塞,塞得很整齐,边塞边说:“乖乖,你的孝敬我照单全收。明年的今天,我给你烧纸。”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咒。
塞完钱,她把床垫铺好,抚平,又站上去踩了踩,看不出痕迹。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楼下看了看。路灯下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转身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她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留下什么痕迹,才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锁死了。
她把钥匙拔下来,踮起脚,把钥匙放在了门框上。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整个人松弛下来,脚步也轻快了些,朝楼梯走去。
书林站在五楼半的拐角,看着林曼出来,锁门,放钥匙,然后下楼。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没有马上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慢慢走下去。
走到501门口,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面有一层灰,在靠近墙角的地方,他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
是钥匙。
他拿下来,握在手里。钥匙很普通,铜的,已经有些磨损。他看了看,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咔哒,门开了。
书林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股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放了很久。
他就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客厅茶几上只有一只烟灰缸。沙发上扔着几个靠背垫。他走进卧室,床铺床单干净平整。他摸了摸床垫,很厚,没什么异常。
他又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这扇门。很普通的木门,但门框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常开关。他蹲下来,看门锁,是最普通的那种弹子锁,很容易撬。
但他没撬。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书柜是嵌在墙里的,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着些精装套装书,没有翻动的痕迹,像是摆摆样子。他用手敲了敲书柜的面板,声音很实。
但当他敲到最下面一排时,声音变了,有些空。
他蹲下来,仔细看。书柜最下面一格没有背板,直接贴着墙。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沿着书柜的底部边缘是暗轨。
他用力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左右推,还是不动。最后他试着往旁边拉——
柜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后面是一扇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他拔掉插销,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没有窗,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书林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房间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但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墙堆着成箱的茅台、五粮液,箱子摞到天花板。另一边墙是木架子,上面摆满了东西:玉石摆件、瓷器花瓶、金银器皿,还有几个卷轴,看样子是字画。地上放着几个大箱子,盖子打开着,里面是各种名贵品牌的香烟。
最里面靠墙放着一个保险柜,不大,但很沉的样子。
书林走进去,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烟酒的气味。他拿起一个玉石摆件,雕的是白菜,寓意“百财”,雕工精细,质地温润。他不懂玉,但看得出不是便宜货。又拿起一个瓷瓶,青花,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不知道是真品还是高仿。
他放下瓷瓶,走到架子前。上面有几块手表,劳力士、欧米茄,还有一块他不认识的,表盘复杂,镶着钻。旁边放着几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金项链、玉镯子、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看了看。是机械密码锁,很老式,但很结实。他没动,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
这哪里是民宅,这分明是个仓库。不,是藏宝室。
林曼,怎么会有这么一套房子?这么个房子,就为了藏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哪来的?还是……
书林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都汇成一个问题:林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礼品奢侈品?想到她跟李同泽开过房,书林的思路瞬间被打开了。
书林退出房间,把书柜推回原位,关上门。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扇普通的木门,忽然觉得,这扇门后面,关着的可能不只是这些烟酒古董。
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书林坐在车里,拿出大哥大,拨通。对面那个人消息灵通。
“给我打听一件事……对,阳光小区,三门,501。嗯,查一下产权名字。谢了。”
他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扔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脑子里很乱。林曼,钥匙,暗室,那些烟酒古董……还有樊振刚临死前那个电话。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但还缺几块,关键的几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