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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樊振刚的下场



公安局综合稽查大队办公室,苟妮妮看着坐在对面的小曹,听他叙说,眉头微微蹙起。

她对樊振刚没有好印象。她还记得少女时代,樊振刚曾经指着她对梁旭东他们说,“这个圈子我拍定了”。书林听到后气得不行,连忙把她劝走。成年后她才知道,圈子是个下流的称谓,所以她对樊振刚厌恶至极。

   小曹坐在硬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情况就是这样。樊老板是我从招商会上招来投资的。本来我对他验资后,发现他账户中只有不到五十万,达不到办健身馆的额度,我让他再注资,他却找了我们招商组组长林曼,林姐跟银行打了招呼,贷款给他五百万。其他后续手续是我协助办的,我也有责任。”他说得口干舌燥,手不住地比划。

苟妮妮记录着,头也没抬:“林曼跟他熟吗?”

为什么一个漏洞百出的投资意向,到了林曼那儿就畅通无阻了?要说没有利益勾,连鬼都不信。但没有真凭实据,这话不能说。

“不熟。樊老板跟我只是在招商会认识的,他到新区投资也是我邀请的。”小曹赶紧撇清,虽然他知道这撇不清。

苟妮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小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这是一起典型的经济诈骗,手段并不高明。没想到你们就这么容易上当了。”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给这个年轻的招商干部留面子。

小曹低头不语,脸涨得通红。是啊,手段不高明,可他们就是上当了。为什么?因为招商任务,因为业绩压力,因为林姐打了招呼。

一个警员匆匆走进来:“妮妮姐,刚才接到十几个报警电话,彭博健身馆收了会员费,每个两万,现在人去楼空。”

苟妮妮点点头,对小曹说:“现在樊振刚除了信贷诈骗,还涉嫌合同诈骗。”她把笔录本合上,“我跟上级汇报一下,尽快立案。你先回去,如果有什么

问题,我再跟你联系。”

小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好,我回去等消息。”

走出公安局,小曹站在大街上,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办公室里,林曼杵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上的笔筒,却什么也没看见。她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刚才她又打了两个电话,樊振刚仍然不接。她想起那天在健身馆,他攥着她的手指,眼里有火,说“后半辈子我就赖上你了”。现在想想,那火是贪婪的火,是算计的火。

小曹从外面进来,脸色比刚才还白:“林姐,樊振刚骗贷款,公安局立案了。”

林曼猛地回过神:“你报案了?”

“对呀。”小曹说得理所当然,“不报案,钱怎么追回来?”

“谁让你报案的?”林曼声音陡然提高。

小曹愣住了:“越早报案越有利于破案啊。王哥也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樊先生是骗贷款?他要是临时业务有事儿或者家里亲人病故,不得不离开,过两天人一回来,你怎么给人家交代?”林曼站起来,手指着门外,胸口剧烈起伏。

小曹被她的反应吓住了,结结巴巴:“不是,林姐,他现在不仅涉嫌信贷诈骗,还涉嫌合同诈骗。刚才派出所已经接到报案,客户反映,他收了人家的会员费,然后跑路。”

“什么?”林曼脸色煞白,“他还收了会员费,这是真的?”

“我亲耳听民警说的。每个会员两万,报案的有二十几个,估计还有没报案的。”小曹看着林曼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姐的反应,不太对劲。

林曼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自言自语,声音发颤:“这混蛋……对我隐瞒了多少?”

“林姐,你说什么?”

林曼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哦,没事儿了,忙你的去吧。”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小曹,“招商引资这方面要多加注意了,不能为了业绩急于求成。”

小曹点头:“以后客户贷款这面,我要严格把关。”

“去吧。”林曼没回头。

小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林曼依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两万一个会员,二十几个,就是四五十万。加上五百万贷款……樊振刚,你真行。她忽然笑了,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为那些钱,是为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在官场混了二十年,  最后栽在一个小混混手里。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妆,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曼搭乘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出租车开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往小区里走。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林曼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樊振刚。他穿着黑色西装,胡子拉碴,但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让她脊背发凉。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走?”林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紧紧攥着包带。

樊振刚往前一步,逼近她:“你说我应该在哪儿?我被北京警方通缉,没地方去。”

“你在这儿也不安全,警方已经对你立案了。通缉你是迟早的事儿。”林曼努力让声音不抖。

“我哪儿也不去,跟你在一起最安全。”樊振刚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口牙白得瘆人。

林曼朝周围看了看。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家——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两个人打车来到阳光小区。

林曼开门进来,樊振刚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樊振刚打量着屋子,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这是你的爱巢,还有谁来过?”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这是我朋友的房子,她出国了。你是唯一。”林曼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她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樊振刚把背包一扔,往沙发上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能把秘密告诉一个男人的女人,说明这个男人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林曼没接话,端着水杯,看着他:“可你把钱转走了。你把钱转走了,想到我的后果吗?我整天担惊受怕。”

“我也是没办法呀,外面欠账太多了。”樊振刚摊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果然是拿去堵窟窿了,所谓的投资就是拿来坑人的。”林曼的声音冷下来,“你还有良心吗?”

樊振刚坐直身体,看着她,眼神变得玩味:“我说过,后半辈子赖上你了。姐,你可别不把我说的不当回事儿。”

林曼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五十万还你,咱们两不相欠。”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在茶几上。

樊振刚瞥了一眼那张卡,没动。他指了一下沙发旁边的背包:“包里有六十多万,我不缺钱。”

“这六十多万也是你骗来的吧,马上还回去,量刑时还能轻一些。”林曼说得很快,像早有准备。

樊振刚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刺耳:“姐,你真打算把我往火坑里送啊?”

“怎么是往火坑里送你,那是二十多个家庭的血汗钱。你花着就那么松心?”林曼的声音在提高,她控制不住。

樊振刚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林曼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可你想过嘛,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进去了,你能脱的了关系?”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跟我的关系真的仅仅是钱上的吗?你就不怕我把什么都说出来,你的家庭会不会也跟着分崩离析?”

林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樊振刚很满意她的反应,伸手想摸她的脸,被林曼躲开。他也不介意,继续说:“公职也保不住吧,接下来你会不会比我更惨!姐,只有我安全了,你才能更安全。”

林曼看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恐惧、愤怒、绝望慢慢褪去,最后剩下一丝狠戾。但那丝狠戾很快消失了,快得让樊振刚以为是错觉。

“好吧,你的事儿我不管了,你在这儿住着,想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林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这时,林曼的包里电话响了。她拿出电话,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一边接一边往卫生间跑:“喂,老公,我在外面,跟朋友办一点事……”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樊振刚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他耸耸肩,走到沙发边,拿起林曼的挎包。包没拉好,他轻易就打开了。里面有钱包、化妆品、钥匙,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他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诡异的笑。

卫生间里,林曼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好,我马上回去,大概半小时。”

挂断电话,她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闪过很多画面:樊振刚得意的嘴脸,李同泽意味深长的眼神,丈夫怀疑的口气,还有她那个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

她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然后变得冰冷。

她走出卫生间。樊振刚已经坐回沙发,照片不见了。他把照片揣进了自己怀里。

“对不起,我得回去了,家里来了客人。”林曼拿起挎包,“你这几天尽量别出去。”

樊振刚翘着二郎腿:“那我总得吃饭吧。”

“吃饭快去快回——明天我来看你。”

“客人走了也不来陪陪我?”樊振刚眨眨眼。

林曼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今天不行。”她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樊振刚坐在沙发上,从怀里掏出照片,又仔细看了起来。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刁钻。他看着看着,笑出声。王书林啊王书林,你也有今天。有了这个,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摆谱。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曼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想,该给王书林打个电话了。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些照片。



林曼走出小区,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路边,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

电话通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阿文,是我。”林曼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姐?”那边的声音清醒了些,“这么晚,有事?”

“我让一个人讹上了,怎么才能让他消停?”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找人,没有钱办不了的事。”

“钱不是问题。”林曼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你要残单,还是死单?”阿文问得很直接,像在问菜市场猪肉的价格。

林曼的手指紧紧攥着电话。她想起樊振刚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闭上眼,又睁开,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永远也不想看见他。”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明白了。把那个人的资料告诉我。”

林曼报了樊振刚的名字,身高,特征,最后说:“现在他在阳光小区,晚上他有可能出去吃饭。”

“好,我在小区门口守着。”对方挂了电话。

林曼听着忙音,站在街边,像一尊雕像。过了一会,她才把电话收起来。

一辆出租车停到跟前,司机探出头:“走吗?”

林曼上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像流逝的时间。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角有点湿,也许是为了这一段短暂的孽情。


樊振刚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另一个房间房门紧闭。他推了推门,锁着。他打开冰箱门,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啤酒。他决定出去吃点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沓钱,塞进西装内袋。想了想,又把那几张照片掏了出来,一边看一边拿起电话拨号。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喂?”是王书林的声音,带着惯常的那种冷淡。

“喂,王书林吗?”樊振刚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樊振刚。”

那边沉默了两秒:“有事?”

“嘿嘿,银行贷款我肯定是要还的,这个你可以把心放肚里。”樊振刚靠在小区门口的栏杆上,点了支烟,“我在阳光小区……当然有事儿了。我给你看样东西,这东西关系到你今后仕途是不是畅通无阻。”

“什么东西?”书林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

“呵呵,看见你就知道了。这东西值得你花大价钱买走。半个小时后,你来小区门口找我。”

樊振刚说完,挂了电话。想象着王书林看到照片时的表情,他忍不住又笑了。

他点了支烟,进卫生间放了一泡水,然后锁好门,学着林曼的样子,把钥匙放在门框上,晃晃悠悠地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哼着歌,心情很好。有了那些照片,王书林就得乖乖听话。林曼那边,虽然现在闹掰了,但女人嘛,哄哄就好。等风头过了,再找她。她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不怕她不就范。

他扔了烟头,看了看表,六点二十。他决定先去对面小馆子吃点东西,等王书林来。出了小区,他往对面走。饭馆里面,已经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有人喊:“樊振刚!”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街道格外清晰。樊振刚一愣,转头往对面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清脸。是王书林?来得这么快?

“是书林吗?”他一边问,一边往那边走。

话音刚落,刺眼的车灯从侧面射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挡光,耳边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像野兽的咆哮。

然后,他感觉身体飞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又重重落地砰的一声,像麻袋摔在地上。疼,然后是不疼,是麻木。他躺在地上,看见路灯的光,黄澄澄的,很温暖。他努力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有温热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咸的,腥的。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是王书林吗?不像。那个人在摸他的脖子,在打电话。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120吗?这里是阳光小区,发生了一起车祸,伤者生命垂危!马上过来!”

然后,那个人又拨了一个号码:“喂,妮妮,我是王书林——”

听筒里的声音听不清,但他听见王书林说:“我在阳光小区,樊振刚出了车祸。可能不是一起普通的车祸,你过来吧!”

王书林……他真的来了。樊振刚想叫,可嘴角动不了。照片……还在口袋里……他想抬手去摸,可手像不是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刺耳,但离他越来越远。  

书林蹲在樊振刚身边,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很弱,几乎感觉不到。血从樊振刚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来,在路灯下是暗红色的。

他抬起头,那辆撞人的越野车,并没有因为肇事停下,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远处闪烁。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地上那摊渐渐扩大的血迹,看着樊振刚一动不动的身体。

十分钟后,救护车和苟妮妮的警车先后向医院开去。书林驾车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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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