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43章 樊振刚跑路


老海是那一片拆迁户的承包商,接到书林电话时,他正在工棚里和几个手下喝酒。拿起电话那一刻,他脸色一变,挥手让屋里人安静。

听筒里传来书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当书林说到尚林生一家的情况时,老海心提到嗓子眼,但还故作镇静:“你是说尚林生一家吧,我听说他们家虚报居住面积。”

听筒:“那具体情况呢?”

老海手心有点冒汗,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喝茶的中年人,然后说:“这个……王工,下面报上来的数据是这么说的,具体我也没细查。”

听筒:“明天我去实地看一下,是不是虚报居住面积,我会核查的。”

老海赶紧说:“多大点事儿啊,还要劳您大驾,我过去看看得了。如果下面儿报上来的有出入,我就马上纠正。”他说得诚恳,心里却在骂娘——展木森这王八蛋,干嘛非要让我趟这个浑水?

对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老海来说像两年。

“一天内我要看到结果。如果有仗势欺人、损害房主利益现象,我就考虑解约了。”

老海额头的汗下来:“哎呦,您可别吓唬我,我保证把这件事儿处理好,不留隐患。”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另外斗胆问一句,尚林生是你什么人呢?”

听筒:“怎么?拆迁补偿还需要分个亲疏远近?”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一下。”老海赶紧赔笑。

听筒:“我跟这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我要的是公平公正。”

电话挂了。老海听着忙音,半天没放下听筒。坐在角落喝茶的人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照他说的办。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打人的去道歉,医药费报了。”

老海擦擦汗:“可这……”

“钱有人出。”那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海,这世道就是个江湖,你是湖里的小虾米,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老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狠狠骂了一句。


一切按照预定的计划走。书林帮小尚拿回来被扣掉的拆迁补偿,小尚请书林吃饭。

餐馆的包间里,小尚打开一瓶酒给他倒上,手有些抖。她不敢看书林的眼睛,那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她不忍。

“谢谢王哥,这么快就给我解决了难题。我们家的房子又重新评估了。打人的人也登门道歉,那个叫老海的还给我爸报销了医药费。这顿饭我请客。”

书林调笑说:“行,你请客,我买单。”

他心情不错,这种帮人解决实际困难带来的成就感,比在会议上做工作报告轻松得多。

小尚依然坚持买单,声音有些急:“给我解决了这么大难题,你一定花了不少钱,我不让你白花钱,我给你。”

“没花钱。因为你这件事儿占着理儿,所以不需要请客送礼。”书林说的是实话。在他这儿,占理的事儿,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小尚握着酒杯,指尖发白:“那我怎么谢你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陪我喝喝酒,吃顿饭,让我心情放松放松,就可以了。整天在场面儿上净说些虚头巴脑的话,太累。”

书林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酒精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一阵暖意。他此时心情无比放松,对小尚没有任何想法,只是一种助人为乐后被感激的愉悦——这愉悦很纯粹,像小时候扶老奶奶过马路得到的夸奖。

小尚举起酒杯,闭着眼一口气干了。酒很辣,辣得她想哭。

“王哥,你就痛痛快快喝吧,下午就别去上班了。”她又倒满一杯,再次喝干。喝快点,喝多点,事情就能快点结束。

书林看着她,笑了:“你……你还挺能喝。能喝酒的女人,都……都不是善茬儿,你们家怎……么还让人欺负?”他觉得舌头有点大,脑袋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不对,这酒喝的……我脑袋怎么晕晕乎乎的……”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可眼皮像挂了铅块。说完他头一低,趴在了桌子上。

小尚坐在那儿,看着书林趴下的身影,一动不动。过了十几秒,她轻轻推了推他:“王哥?王哥?”

没有回应。

包间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进来,一言不发,架起书林就往外走。

小尚看着他们把人架出去,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她跑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她的脸惨白得像纸。


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公共洗浴间散发出来水蒸气的混合气味。书林被架进来,扔在了床上。床单是劣质的化纤面料,印着洗不掉的污渍。

两个男人走后,小尚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书林,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想起他打电话时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想起他说“我要的是公平公正”时的样子。

她身子倚在门上,手指颤抖着,一颗一颗拧开衣服扣子。每拧开一颗,心就往下沉一点。外套脱下,里面是件廉价的碎花衬衫。她继续解,动作机械得像在执行程序。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表情已经死了。

当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闭合声响过后,她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飞快地抓过衣服往身上套。手指不听使唤,扣子好几次对不准扣眼。她干脆不扣了,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像得手的窃贼,夺门而出。


南下的列车硬座车厢,小尚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可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书林趴在桌上的样子,还有旅馆里那令人作呕的快门声。

展木森说的一点也不错,给了足够的利益,人性会被扭曲。那个脖子上纹青龙的彪形大汉把五万现金拍在桌上时,她的确心动了。十万,她拼死拼活干一年,也不过攒下四五千。十万,意味着她可以在老家盖栋像样的房子,给弟弟娶个媳妇,让父母不再为钱发愁。可那大汉也说,她可以拒绝,但今后她的家人会不得安宁。他说话时,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她当时腿就软了。

现在,她包里稳稳地放着十万。钱很厚,很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解开了扣子,配合拍下了那些照片。她忽然把手在裤子上使劲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书林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旅馆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头痛欲裂,嘴里发干,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一丝不挂,心里一沉。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清醒。他环顾房间,简陋,肮脏,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小旅馆。床单凌乱,空气里有股廉价香水混合着烟味的气息。

他搞不明白,那样一个长相善良、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怎么能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他想起小尚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父亲被打时的愤怒,想起她敬酒时的豪爽——都是演的。演得真像。

他穿好衣服,检查了随身物品,钱包、大哥大都在。这不是图财。他坐在床想,既然被人做局了,按照套路,接下来会有人找他谈条件。就像家人被绑架,绑匪总会联系要赎金。他等好就是了。

走出旅馆,阳光刺眼。他在路边打了个电话,打到足疗馆。

“小尚呢?”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两天没来了。”

“有了她的消息,给我打电话。”

“行。”

挂了电话,书林站在街头,看着车来车往。他感到一种荒诞——他算计了那么多人,提防了那么多事,最后栽在一个按摩女手里。不是栽在手段多高明,是栽在他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老海见到书林时,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点:“王工,您怎么亲自来了?请坐。”

  书林没坐,站着问:“尚林生一家人搬哪去了?”

“我真不知道,拿了拆迁款就没人了。”老海搓着手,眼神飘忽。

“你是真不知道吗?”书林盯着他,那眼神像能穿透人。

老海后背冒汗:“王工,打死我也不敢骗您。”

书林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老海,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老海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实话跟您说吧,这世道就是一个江湖,我就是湖中的一个小虾米,我谁也惹不起。您就是饶了我吧。”

“我知道了,你只是这件事里面的一个棋子,我不为难你。但我以后要找到了源头,希望你要出来给我作证。”书林最后说。

老海点头如捣蒜:“我一定配合,一定!”

书林转身离开。走出工棚,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浊气吐出来。


回到办公室,书林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该批的文件批,该打的电话打。只是偶尔会走神,想起旅馆里泛黄的天花板。

小曹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王哥,樊振刚的健身馆没有开业,大门紧闭。”

书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人呢?”

“打他电话不接。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他把钱全部转走了。”小曹声音发颤,他想起自己签的那些字,想起林曼打的那些招呼,腿就发软。

书林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蛇吞象——还是让他得手了。”

小曹快哭了:“怎么办?资金追不回来,我是不是有连带责任,会不会坐牢?”

“告诉林姐一声。”

“林姐不在办公室。”小曹急得团团转,“王哥,您得帮我想想办法,我……”

书林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个名字和电话:“去找她,苟妮妮警官。”

苟妮妮调到新区后,他们在一次安全协调会上不期而遇。他们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对视了一眼。就那一眼,书林知道,有些东西还在。经过旭东和红哥的规劝,他自己释然了。不管苟妮妮将来能不能和他走到一起,他也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坦诚面对,而不是一味逃避。正像旭东说的,逃避只能说明你还在乎她,心中挂念反而会随着刻意回避愈发刺痛。会上他们握了手,手心都是热的,仿佛回到少儿时代那次军训,俩人手牵手,漫步在齐腰的蒿草里……

小曹接过字条,发现书林目光有些呆滞,看着窗外,与此时此刻火烧眉毛的情形格格不入。他一时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直到书林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朝他挥了挥手,小曹才如蒙大赦,捏着字条跑了出去。


李同泽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他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门儿一响,林曼进来了。她把包往旁边一甩,人陷进沙发里,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用粉也盖不住。“有什么好东西让我看?”她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

李同泽把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说:“看完了收起来。这个放我这不合适。”

林曼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照片上,书林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旅馆房间里,不着衣衫,姿态辣眼。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这个是老展弄的?手段太脏了吧。”

“我也不想这样,但王书林太狡猾,不下点猛料不行。”李同泽给她倒了杯茶。

林曼把照片扔回桌上:“可你想过吗?王书林是单身呢。”

李同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意味深长地说:“他是单身不假,可那女的是风月场所的——这性质就不一样了。生活作风问题,够他喝一壶的。”

林曼还是提不起兴趣,两条柳眉拧成倒八字。她满脑子都是樊振刚那张脸,还有那五百万贷款。照片?照片又能怎么样?

李同泽觉得她很奇怪:“怎么,你脸色不大对劲?”

“樊振刚这个混蛋,我算瞎了眼,竟然让他给骗了!”林曼咬牙切齿,指甲掐进掌心。

李同泽好奇:“就是那个王书林的同学?他怎么骗了你?”

林曼道:“原定的健身馆今天开业,结果他把钱转走跑路了。大门紧锁,人联系不上。”

李同泽更加好奇:“那他那些设备都不要了?”

林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设备都是赁来的,健身教练也是雇来的群众演员。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李同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是骗钱来的,当初在这儿落户投资就是烟雾弹。这事儿应该跟王书林脱不了干系,人是他招来的。”

“那时候他已经从招商组出去,我接手了。”林曼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再说前几天他提醒我,我没重视起来,是我太轻信那个姓樊的了。”她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李同泽重新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虽然王书林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但不得不说,他看问题还是很精准的。你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曼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怎么办?贷款不是小数目,要是追不回来……”

“报案吧。这种事只能借助警方。”李同泽说得很干脆。

林曼猛地抬起头,磕磕巴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有什么为难之处。”李同泽看着她,眼神锐利。他知道,林曼这种反应,里面一定有猫腻了。

林曼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坦白道:“他给了我一张无限次的会员卡,还送了我一套进口化妆品,我才跟银行信贷部的小杨打了招呼。”

其实她还接受了一笔巨款,但这个不能说。

李同泽问:“贷款多少?”

“五百万。”林曼声音低得像蚊子。

李同泽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林曼窒息。

然后他缓缓说:“也就是说,他的健身馆、体育器材是租赁的,用来装点门面,让人认为那是固定资产,然后贷款一到手,大部分资金被他转移了。”

“他北京有两家健身馆,我看了他的资料。不然我不会同意给他办贷款。”林曼还在做最后的辩解,虽然这辩解已是无用功。

李同泽摇摇头,那摇头里带着失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既然他是个骗子,那他提供的资料也值得怀疑。这事儿要追究起来,你跟小曹谁也跑不了。”

林曼马上甩锅:“反正字是小曹签的!程序是他走的!我最多就是打了个招呼!”

“先让警方找着那个樊振刚。”李同泽不想跟她争论这个。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找到,把钱追回来,把影响降到最低。

林曼把照片放进手包,站起来:“先不能报案。”

李同泽皱眉:“怎么,你跟姓樊的还有别的事儿?”

林曼没回答,转身就往门口走:“这事儿我自己解决。”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

李同泽看着她消失在门外,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沉思的表情。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等接通了,低声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儿,盯着林曼。对,二十四小时。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万花筒

封面

万花筒

作者: 云飞扬